隔天清晨,拘留室的鐵門在日光燈還沒變亮前打開。
道謙抬起眼時,嘴角乾掉的血被皮膚扯開一點。兩名值勤人員站在門外,身後又多了兩個穿卡其襯衫的副警長。沒有人說早安。那種沉默,比昨天下午警棍壓上喉嚨時更緊。
「起來。移送。」
道謙扶著牆站起來。腳踝因昨夜長時間坐著有些僵,前銬的鐵環在手腕上磨出紅線。他沒有看值勤桌,沒有看鑰匙,也沒有看走廊盡頭的緊急門。昨天該看的已經看完。今天再看,只會讓勞克的紀錄多一行。
青年坐在鐵板床邊,袖口蓋著針孔,眼神卻忍不住跟上來。老人還在睡,酒臭混著鼾聲滾在牆角。青年低聲問:「法院?」
道謙沒有答。
門外的副警長把他推到牆邊,開始押送前檢查。口袋翻空,腰帶抽走,襯衫下襬被掀起來,鞋子也被命令脫下。對方拍了鞋底,掀了鞋舌,手指在濕硬的鞋口裡繞了一圈,卻沒有拔起鞋墊。
米格爾那張寫著阿爾瑪識別碼的皺紙,就壓在左腳鞋墊底下。
昨晚點名延後後,道謙靠著牆裝睡,花了很久才把它從襯衫內側縫線移到掌心,再在青年和老人都被睡意壓住的空檔,塞進鞋墊下方。紙很薄,血跡已乾,踩上去時只像多了一粒砂。他不喜歡把別人的名字踩在腳底,但現在那是這張紙活下來的唯一位置。
「乾淨。」搜鞋的副警長說。
新的手銬扣上來,比昨天那副亮。雙手被銬在身前,鏈節短得只夠讓他指尖碰到另一邊手腕。接著是腳鐐,兩只鐵環在踝骨上咬緊,中間的鏈子只給他半步距離。
道謙低頭看了一眼。
太新。
新東西會讓使用者放心,也會讓他們忽略最小的瑕疵。焊點亮,邊緣有一圈細得像針劃過的凸線。工廠量產。不是每一副都完美。
「別看。」副警長用警棍碰了碰他的肩。
道謙抬眼,看向前方。
警長辦公室外的天空灰得很低。昨夜雨停過一陣,清晨又落回細霧。車道上停著兩輛車。前面是巡邏車,車頭朝外,兩名持長槍的副警長坐在裡面,一個開車,一個副駕駛。後面是白色押送廂型車,車身沒有郡徽,只有後窗內側焊著簡陋鐵網。
不是正式押送車。
正式押送車會有隔艙,有固定座,有從外側上鎖的鐵門。這輛車只是貨運廂型車改的,後座加了長椅,前後之間隔著一片半高金屬網。網片上方空著,足夠一隻手臂穿過去。若坐在中間位置,前座頭枕到後座邊緣,是一臂半。
昨天他在拘留室裡量過同樣的距離。
副警長把他推上後座。腳鐐撞上踏板,發出一聲短響。有人立刻罵:「慢點,別讓他搞壞車。」
道謙坐下,背貼著冰冷椅背。兩個人坐進前座。駕駛年紀稍大,脖子粗,右手無名指戴著婚戒,鏡片乾淨得過分。副駕駛年輕,沒扣安全帶,長槍斜靠在膝旁,右手放在槍托附近。兩人都沒有轉頭看他,只透過後視鏡確認他的膝蓋位置。
勞克沒有出現。
這比他出現更值得記住。
前車無線電先響,短短報告押送開始。雜訊之後,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接進來,應該是警長辦公室調度:「勞克警長已抵達郡政府大樓。七點三十分會議。市長辦公室、郡法院、戒治中心代表皆到場。」
駕駛只回:「收到。」
聲音結束。
車內柴油味、塑膠座椅味和前座副警長昨夜沒洗乾淨的汗味混在一起。道謙垂下視線,像在看自己被銬住的手,實際把剛才那段無線電重新拆開。
郡政府大樓。七點三十分。市長辦公室、郡法院、戒治中心。
太完整。
完整得像一份預先準備好的不在場證明。
勞克本想親手把他拖出小鎮。那男人喜歡看文件落到該落的位置,也喜歡看人照著他設計的句子回答。昨晚在監看室裡,他已經看出道謙在看腰帶、門和走廊。這種人不會把危險隨便交給四名普通副警長。
除非同一時間,有另一件事比親自押送更重要。
市長聽取報告。郡法院分配責任。戒治中心整理說法。或者,還有尚未露面的上層人物坐在那間會議室裡,等著勞克證明這名外地人會在押送途中安分抵達法院,或在半路變成更好用的東西。
道謙的指尖慢慢貼上手銬內側。
他沒有用力。只是摸。先摸環扣,再摸鏈節,再摸連接手銬本體的小型旋轉扣。金屬在車身震動中輕輕顫動,邊緣擦過指腹。焊接處有兩個點,一個飽滿,一個薄。薄的那一側,表面並不平順,有像冷卻過快留下的小凹痕。
廂型車離開警長辦公室,轉過市政廳後方短街。前車在霧裡開路,紅藍燈沒有亮,只靠車尾燈領路。主街店面一間一間滑過。海娜餐館的招牌仍暗著,公告板貼在窗邊,七張失蹤傳單被晨霧糊成灰白方塊。
道謙沒有轉頭看太久。
他的左腳掌微微下壓,確認鞋墊下那張紙還在。阿爾瑪的數字就在那裡。米格爾把它交出來時手指腫得像壞掉的樹枝,卻還是說不要丟掉。
不丟。
廂型車進入郡道。路面從濕柏油變成坑洞更多的灰色舊路。兩側的民宅少了,鐵皮倉庫與荒地增加。遠處峽谷像一道被雨水浸濕的黑痕,橫在低矮天空下。
前座的收音機忽然轉成地方台。
一段柔和的男聲被播報員引出來。市長艾文.普萊斯的訪談。那聲音道謙昨天在廣場海報底下聽過幾次,乾淨、穩定,像有人用砂紙磨掉所有鋒利的地方。
「我們的小鎮不會向外來暴力低頭。」
駕駛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普萊斯繼續說,布拉斯希爾的戒治事業正在幫助家庭重新站起來,少數破壞者不代表社區,警長辦公室會以專業和克制維護居民安全。他沒有提名字。沒有說亞裔,沒有說流浪漢,也沒有說昨天被栽贓的三包藥。
但駕駛在那一句之後,從後視鏡瞥了道謙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若是普通人,會以為只是確認犯人還坐著。道謙卻看見他眼角的皺紋先動,再動瞳孔。那不是警戒。那是等待反應。
他們想知道外地暴力這四個字,會不會讓他抬頭,會不會讓他生氣,會不會讓他說一句可以寫進報告的話。
道謙把呼吸放慢。
他看起來像沒聽見。
副駕駛的年輕副警長終於冷笑一聲。「你聽見了吧?市長在講你。」
道謙沒有答。
「嘿。」副警長回頭半寸,肩膀帶動長槍滑了一點。「我在跟你說話。」
駕駛低聲喝止:「坐好。」
年輕副警長不甘心地轉回去,卻沒有扣上安全帶。長槍仍斜著,槍口朝下,槍背帶勾在排檔桿附近。道謙記住那條背帶會在轉身時卡住的位置。
車身開始下坡。
峽谷入口前有一段短橋,橋下水聲混著泥沙撞石頭。前車通過時,車輪濺起濁水。廂型車跟著壓上橋面,底盤震了一下,腳鐐鏈節碰上地板。
道謙的指尖仍貼著焊點。
他在心中重排順序。
前車兩人,持長槍。後車兩人,駕駛有手槍,副駕駛有長槍,未扣安全帶。後座無固定環,鐵網半高。腳鐐限制步伐,但不限制膝蓋往前撞。手銬焊點薄,若能在引擎震動、車輪過坑洞的同一瞬間施力,斷裂聲會被蓋過一半。
問題不是能不能斷。
是斷了以後,前車距離是否足夠遠。
他看向擋風玻璃外側。郡道在峽谷前方彎成一個右弧,前車車尾燈在霧裡一亮一滅。再往前,是切進岩壁的短隧道。只要前車先進彎道,後車落後三秒,無線電回報就會有空白。
三秒不夠。
四十秒才夠。
廂型車又過一個坑洞。副駕駛低罵,伸手扶住槍。駕駛分神看了他一眼。
道謙在那一眼裡,慢慢吸氣。
他的兩只手腕往內轉了一度。
手銬沒有斷。薄焊點的回饋卻隔著皮膚傳來。像細小的牙齒咬進金屬,又被硬生生扯開。
他沒有繼續。
再早半秒,會被後視鏡看見。再晚半秒,橋面震動已經過去。
收音機裡,普萊斯的聲音被訊號切碎:「我們會保護……居民……不讓恐懼……」
恐懼。
這座小鎮很懂那個詞。居民把它藏進低垂的視線裡,海娜把它壓在燙傷疤痕下,米格爾把它咬成阿爾瑪的名字。勞克則把它整理成檔案、會議和押送路線。
道謙不需要替恐懼命名。
他只需要讓車停下。
前車終於進入右彎,尾燈短暫被岩壁吞掉。廂型車駛向峽谷內側,天光被兩旁岩壁壓窄,車內瞬間暗了下來。駕駛抬手把收音機音量轉小。副駕駛的長槍背帶再次卡住排檔桿,他低頭去撥。
就在那一瞬間,道謙把兩只手腕往內扭到極限。
薄焊點發出一聲極輕的悲鳴。
不是斷裂。
是將斷未斷前,金屬先向他承認自己撐不住的聲音。
前方,短隧道黑漆漆的洞口張開。廂型車一頭鑽入陰影,引擎聲被岩壁反彈回來,整個車廂轟然震動。後視鏡裡,駕駛的眼睛終於察覺那一聲不該出現的細響。
他抬眼的同時,道謙第二次轉動手腕。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5 話 道謙峽谷押送車脫逃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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