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長的拇指壓下通話鍵時,道謙的手已經伸進置物櫃。
「組長。」
聲音不是從道謙口中出來。
白髮男人站在更衣室另一頭,手裡拎著一只破掉的垃圾袋。濕紙巾、手套和帶血點的棉球沿著袋底漏到地上。他臉色發白,像後悔自己開口,卻已經來不及收回去。
組長轉頭。
「你又搞什麼?」
「醫療外走廊那袋破了。」白髮男人把視線壓得很低,「要重包。不然等一下外保的人下來會罵。」
無線電的通話鍵仍被壓著,只剩一段無意義的底噪傳出去。組長盯著道謙,又看向地上的污物。比起一個像在哪看過的新臉,眼前這袋會被外保挑剔的垃圾更要緊。
「全部重包。」他放開按鍵,罵了一聲,「你,新來的,也去。」
道謙沒有看白髮男人。他只把外套拿出來,照命令走過去。擦肩而過時,白髮男人的手抖得更厲害,卻沒有再說一句話。
那晚剩下的時間,道謙都在醫療外走廊重包廢棄物。他讓自己看起來像被罵怕了,不再靠近強化門,也不再多看資料室鐵櫃。離班時,組長仍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但終究沒有再按無線電。
道謙走出 B-1 服務門時,天還沒亮。
雨停了,空氣裡留著濕土和消毒水的冷味。他沒有直接回海娜餐館,而是繞過廚餘棚,在暫置間外側停了十二秒。
兩台灰色廢棄物推車仍停在那裡。
紙箱。空隙。後門監視器的角度。
路存在。
隔天夜裡,道謙再次以雷.哈金斯的名字刷開 B-1 服務門。
這次他的清潔推車下層多了一桶漂白水。
桶子外觀看起來和中心備品一樣,標籤磨損,瓶口白色結晶乾成圈。只有重量不同。那桶水比正常多了半桶,夠在密閉走廊裡散出讓人皺眉的氣味,也夠讓通風系統誤判成化學品洩漏。
更衣室裡沒有人問。
臨時工多拿一桶東西,不值得記。缺牙年輕人連頭都沒抬。寬肩女人把手套戴好又脫下,像在確認手指還屬於自己。白髮男人看見道謙時,眼神在漂白水桶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
他知道什麼。
或猜到一點。
但這裡的人早就學會,不把猜到的事說出口。
夜班組長比昨天更煩躁。他收卡時看了道謙的臉兩次,仍沒能把那張臉放回任何一張通緝單上。也可能他看過,只是被雷.哈金斯的名字和更衣室刺鼻的汗味拖慢了判斷。
「今晚資料室角落、醫療外走廊、後門暫置間。」組長說,「誰靠近紅線,我就把誰手按在門上等保全來。」
道謙點頭。
「知道。」
貨梯下行。
B-1 的空氣一樣厚。遠處機器穩定運轉,像混凝土裡藏著一顆不乾淨的心。強化門內側的藥品味被消毒水蓋過,卻沒有消失。
道謙把推車推向資料室。
他的步伐比昨晚更鈍。臨時工第二晚會比第一晚放鬆一點,卻不會突然變聰明。他讓推車輪子偶爾卡一下,讓水桶晃出髒水,讓組長罵他兩句後失去興趣。
時間一分一秒往兩點靠近。
一點五十三分,外保的人第一次從貨梯下來。兩名穿深藍制服的男人,腰間掛著讀取器和塑膠收納箱。他們不看清潔工,只看牆邊路線與手環清冊。組長立刻挺直背,像狗聽見主人靴聲。
一點五十六分,強化門裡的機器聲短暫降了一格。
一點五十八分,通風口後方有人喊了一句:「充電座清空。」
道謙把拖把伸進資料室角落,靠近那排郡財產鐵櫃。
JR 的刻痕仍在牆角。
他沒有看太久,只把漂白水桶從推車下層抽出來,放到拖把旁。瓶口沒有完全鎖緊。這不是事故。也必須像事故。
兩點整。
牆內傳來一排細小的嗶聲。
那不是警報。
是手環放上充電座時,同步斷線的提示。道謙聽見強化門裡的人群移動。鞋底摩擦地面,塑膠手套拉扯,金屬托盤碰撞。所有聲音都比平常急,卻沒有混亂。
他用拖把柄碰倒漂白水桶。
桶子翻開。
刺鼻的白色氣味瞬間炸出來,沿著地面鋪開,衝進資料室角落,也竄向醫療外走廊。白髮男人第一個抬頭,臉色在氣味裡僵住。缺牙年輕人咳了一聲,寬肩女人立刻捂住口鼻。
「誰打翻的?」組長吼。
道謙退半步,鞋底踩進漂白水。「桶子裂了。」
「你他媽——」
天花板的通風口忽然發出低沉喀聲。
阻尼器關閉。
緊接著,強化門內側傳來另一道機械聲。那不是大門開啟,而是旁邊檢修用的緊急通道解鎖。化學氣味擴散時,系統會封住主通風,打開檢查通道讓內外維修人員確認源頭。喬安的筆電裡沒有寫這條路。B-1 的牆和人的恐懼寫了。
「全部靠牆!」組長抓起無線電,「化學洩漏,B-1 資料室,清潔組——」
道謙在那個瞬間彎腰。
他不是往強化門走。
他先把翻倒的漂白水桶扶起,像要補救。身體擋住監視器角度,右手則抓住推車下層的備用工作服,塞進清潔服內側。接著,他推車往緊急通道旁的消防箱撞去。
桶身擋住半邊鏡頭。
他順著陰影切進通道。
裡面窄得只能側身。牆面潮濕,管線低垂,熱氣從作業區方向倒灌出來。藥品味和漂白水味混成一股刺喉的酸。道謙沒有咳。他把呼吸切短,左肩貼牆,沿著管線標記往內走。
前方有腳步聲。
一名灰衣人戴著口罩,手裡拿著檢查表,正要從內側通道出來。道謙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扭,另一手按住後頸,把人壓進牆角。對方還沒看清臉,膝蓋已經軟下去。道謙把他拖進管線陰影,扯下他的工作帽、口罩與無線電。
兩點零一分。
他穿過通道末端。
作業區邊緣比通風口裡看見的更冷。白色日光燈壓得所有人的臉都像紙。手環充電座前排著人,外保人員正在一只一只核對紅燈熄滅。阿爾瑪在生產線盡頭,手腕空著,正把最後一箱未貼標藥瓶推向桌邊。
她沒有抬頭。
道謙走到桌角,戴著口罩,帽簷壓低。任何人看過來,都只會看見一名被叫來檢查通風的清潔組人員。
他用手背敲了兩下桌角。
很輕。
在機器聲裡幾乎聽不見。
阿爾瑪的手停住。
她沒有抬頭。肩膀卻在那一瞬間僵硬到像被釘住。小時候,米格爾在門外叫姊姊用的不是三下求救,而是兩下確認。兩下,是家人站在門外。三下,是她被關在黑暗裡求救。
米格爾把這件事說過。
道謙記住了。
他把第二下敲完,低聲說:「米格爾還活著。」
阿爾瑪的指尖猛地收緊,藥瓶在箱裡碰出細聲。她仍沒有看他。
「不要看我。」道謙說,「換衣服。現在。」
他把藏在清潔服內側的備用工作服塞到桌下。阿爾瑪的手慢慢伸下去。她的手腕內側有一圈被手環磨出的紅痕,皮膚裂開,乾掉的血黏在邊緣。她把衣服抓住,喉嚨動了一下。
「米格爾……」
「活著。」
「媽媽呢?」
道謙停了半拍。
「先出去。」
阿爾瑪閉上眼。那不是接受答案,是把問題先吞回去。她轉身進入桌旁陰影,用最快速度把外層工作服換成清潔組灰衣。瘦弱的肩胛骨撐著布料,像一碰就會破。道謙取走她原本的工作帽,丟進藥瓶箱底。
外保人員在充電座旁喊:「兩點零二。還有兩只沒回線。」
組長的無線電聲從通道外傳來。
「氣味從資料室角落出來。檢查通道誰進去了?」
另一個人回:「通風那邊有清潔組。」
道謙推來作業區邊緣的廢棄物推車。車裡堆著空紙箱和封好的感染性廢棄物袋。箱子底部的空隙比昨晚判斷的小,但阿爾瑪比照片更瘦。
「進去。」他說。
阿爾瑪看了一眼車內黑暗。
那一眼裡,米格爾說過的衣櫃、黑暗和敲門聲全回來了。她嘴唇發白,手指扣住推車邊緣,身體卻沒有動。
道謙沒有催第二次。
他只用手背在推車外側敲了兩下。
阿爾瑪的呼吸碎了一下。
下一秒,她咬住自己的袖口,硬把身體縮進空紙箱之間。道謙把紙箱推回原位,讓一只較輕的箱子壓在她肩側,留出一條能呼吸的縫。他把一袋乾淨紙巾撕開,蓋住箱縫,像清潔組臨時亂塞的垃圾。
兩點零三分。
推車進入緊急通道。
背後有人喊:「那台車去哪?」
道謙沒有停。他推著車,步伐保持穩定。急了會讓箱子晃,慢了會被追上。通道另一端,漂白水味更重,咳嗽聲和罵聲混在一起。
組長的無線電忽然炸響。
這次聲音就在 B-1 作業區裡,也在道謙腰側奪來的那支無線電裡重疊。
「清潔組有一人,位置無法確認。」
道謙的手指壓住推車握把。
外保人員接著說:「一只手環離座未回線。編號末兩碼一七。重複,離座未回線。」
阿爾瑪在紙箱下方一動不動。
貨物升降機就在前方。門半開,裡面亮著冷白燈,地板上有乾掉的輪痕。道謙把推車推進去,轉身按下後門暫置間樓層。
門開始關閉。
縫隙外,組長從漂白水霧裡衝出來,臉色鐵青,手裡無線電還亮著。
「喂!雷!」
道謙抬眼看他。
貨梯門在兩人之間合上,切斷了那張臉,也切斷了走廊刺鼻的白光。
兩點零三分十五秒。
阿爾瑪的手環離開充電座後,系統若不是先把漂白水事件歸入維護延遲,就會在兩點零四分前把她判定為脫離。最多四十五秒。若外保手動覆核,更短。
道謙按住貨梯側壁,聽見箱子底下阿爾瑪壓住的呼吸。
他開始倒數。
四十。
三十九。
三十八。
貨梯忽然震了一下。
面板上的樓層燈沒有往後門暫置間跳。
它停住,亮起了 B-1。
外面,有人按下了同一部貨物升降機。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28 話 喬安相機背帶與封路警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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