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長的手指停在無線電按鍵上。
那半秒裡,道謙沒有抬頭。他把脫落的輪子翻到掌心,露出軸心裡那枚鬆開的螺帽,像一個只怕被扣薪的臨時工。通風口後的白光仍在地面格柵縫裡跳,藥品味貼著他的下巴往外滲。
「輪子卡在門邊。」他說。
語氣比平常更慢,更笨拙。
組長瞇起眼。無線電裡的人沒有掛斷,只留下低低雜訊,像某個人隔著牆屏住呼吸等答案。
「他在我旁邊。」組長終於按下通話鍵,「B-1,資料室外。推車壞了。」
「為什麼靠近強化門?」
組長的視線刮過道謙的帽簷、肩膀和手裡的輪子。
道謙把螺帽舉高一點。「滾過去的。」
這句話沒有多餘解釋。越少越像真的。
組長盯了他兩秒,像在衡量一個新來的短工值不值得現在叫人下來。最後他低罵一聲,對無線電說:「不是警報。兩分鐘後回資料室走廊。」
他放開按鍵,走近一步。
「裝回去。」
道謙點頭,退開通風口前的位置。他故意讓膝蓋在地上多拖出半道濕痕,又把輪子放到推車旁,背對強化門蹲下。組長站在他身後,靴尖離他的肋側不到半步。
這是能被踢開的距離。
也是不能踢的距離。
道謙用左手扶住推車,右手捏住螺帽,慢慢對準軸心。袖口下藏著的布膠帶沒有派上用場。他讓手指看起來粗笨,轉了兩次才卡正,像對機械不熟。其實他的注意力全在背後無線電的靜默、強化門內側輸送帶節奏,以及剛才阿爾瑪手腕紅燈亮起的間隔。
六秒。
不是每六秒固定。是五到七秒之間浮動。
那代表手環不只是簡單指示燈。它在回傳。
他把輪子推入軸心,螺帽轉到一半就停,留下一點不會立刻壞、但也不會太順的鬆度。組長彎腰看了一眼。
「你以前做過什麼清理?」
「拖車屋。廢屋。下水道外溝。」
「少靠門。你耳朵聽不懂?」
「聽得懂。」
組長伸手抓住推車手把,把整台車往資料室方向一扯。水桶裡的髒水晃了一下,幾滴濺到道謙的鞋面。
「那就去你該去的地方。」
他指向另一側走廊盡頭。那裡的燈光更暗,牆面刷著淡灰漆,門牌寫著 B-1 RECORD STORAGE。清潔組其他人原本就在那一區工作。白髮男人推著另一台車,看見組長把道謙趕回來,立刻低頭擦同一塊地板,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道謙推車離開強化門。
每一步都不能快。
快了像逃。慢了像拖延。臨時工被罵後應該縮起來,照命令走,心裡罵人但不敢回嘴。他把肩膀壓低一點,讓灰色帽簷遮住眼神。
背後強化門內側傳來一聲金屬箱碰撞。
阿爾瑪還在裡面。
他沒有回頭。
資料室走廊的空氣比強化門旁乾。混凝土牆面有舊水漬,天花板管線上貼著幾張褪色標籤,箭頭全指向不同方向。走廊盡頭不是普通檔案櫃,而是一整列鐵櫃,灰黑色,排列得像停在地下的棺材。每一只櫃門上都貼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郡財產。
四個字被透明膠帶封住,膠帶邊緣沾著灰。
道謙推車經過時,白髮男人低聲說:「那邊別碰。組長會發瘋。」
「知道。」
「真的別碰。」男人的聲音更低,「以前有人碰過,隔天就沒來了。」
道謙看他一眼。
白髮男人立刻把視線收回拖把上,像剛才不是自己說話。
道謙把拖把放進水桶,擰乾,開始擦鐵櫃前的地。這些櫃子不像人事科檔案櫃。人事科用的是標準鑰匙孔,辦公室女職員抽屜裡那一串就能開。這一排櫃門沒有鑰匙孔,只有嵌入式黑色數字面板,旁邊印著外部保全公司的小標。面板磨得很乾淨,表示常有人按。
不是郡人事科的鎖。
外部保全公司。數字鎖。能改密碼,也能留下開啟紀錄。
道謙沒有伸手去摸面板。他用手背輕輕掃過第一只櫃門下方的鎖殼,像是在擦掉水滴。皮膚不留下完整指紋,只有濕冷金屬感傳回來。鎖頭新,櫃子舊。有人把舊資料放進新的控制裡。
他拖到第三只櫃前時,視線停在旁邊混凝土牆上。
那不是裂縫。
灰白牆面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兩道很淺的刻痕。高度比蹲跪的人肩膀低一點。第一道是 J,第二道是 R。筆畫歪斜,邊緣毛躁,不像刀尖,也不像鑰匙刮出來的平整痕跡。
像指甲。
用剩下最後一點硬度,反覆挖進混凝土。
JR。
喬安.里弗斯。
道謙的拖把停了半拍,又繼續往前。水痕蓋過牆角灰塵,沒有碰那兩個字母。他把呼吸壓回胸腔最底部。
喬安來過這裡。
不是影片裡的礦門,不是筆電裡的資料夾。她的手曾經在這片地面上,離這排郡財產鐵櫃不到一臂距離。她可能被拖著,可能被按著頭,可能在有人開櫃時用指甲留下縮寫。
名字在數字之前。
她把名字刻在數字鎖旁邊。
組長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靠近。道謙聽見鑰匙串摩擦腰帶,也聽見無線電外殼碰到皮扣。他立刻把拖把推到鐵櫃前,讓水桶輪子卡住地磚縫。
「又怎樣?」組長不耐煩地問。
「地上有黏膠。」道謙說,「拖不掉。」
組長走近,低頭看那片被水濕開的灰黑痕。那只是舊膠帶殘膠,足夠讓他罵幾句。
「用刮刀。快一點。」
「沒有刮刀。」
組長瞪他,轉頭朝白髮男人吼:「工具呢?」
白髮男人從推車下層找出塑膠刮片,手抖了一下才遞過來。道謙接過,蹲下刮地。刮片劃過地面的聲音刺耳,剛好蓋住他用餘光確認鐵櫃數量。
十二只。
前六只面板新,後六只更舊。其中第九只面板旁的螺絲有拆換痕跡。第十一只下緣有乾掉的褐色線條,被清潔劑洗過卻沒完全消失。牆上的 JR 正在第九與第十只櫃之間。
他把這些放進腦中,不帶任何表情。
清潔工作被他故意拖慢十五分鐘。
不多不少。
多了會被記住,少了不夠。他在每一段走廊重複同樣的笨拙:水桶卡住、拖把太濕、垃圾袋繫錯方向、手套掉進桶裡。組長罵得越多,越會把他歸類成麻煩但無害的新手。其他清潔工則更不想靠近他,怕被連坐。
這讓他有空在腦中重畫 B-1。
貨梯到資料室二十一步。資料室到強化門三十一步。強化門外側通風口可看見作業區西角。手環充電座在牆邊,離阿爾瑪搬運線約十二步。窄門在充電座左側,通向不明通道。醫療走廊外有兩台監視器,角度交疊,卻在清潔推車停到消防箱前時會被桶身遮住半邊。
更重要的是換班。
他聽見組長和另一名灰制服男人在醫療走廊轉角交談。
「兩點換?」
「兩點。外保的人會下來收手環,兩點零四分前全部回線。」
「上次又有一個延遲。」
「那就把人綁在座子旁邊,訊號先回來再說。」
兩點。
兩點零四分。
保全手環不是一直能關。只有放上充電座時,訊號才會中斷。系統把那短暫空白當成充電維護,不當成逃脫。四分鐘,或者更少。阿爾瑪必須在那段時間離開作業線,穿過通道,藏進能穿過貨梯與後門的東西裡。
廢棄物推車。
道謙推著清潔車經過醫療外走廊,看見牆邊停著兩台灰色大推車,裡面堆著感染性廢棄物紙箱。箱子底部有空隙,足以藏下一個瘦得過分的女人。後門暫置間外側監視器朝上,拍得到推車手把,拍不到箱子內部。
漂白水在這裡有用。
濃度過高的漂白水一旦打翻,會讓清潔組和醫療外走廊同時混亂。通風系統若短暫切換,強化門內側的人會打開緊急通道檢查。這不是確定的路,只是唯一可能被撕開的縫。
他把清潔推車停到更衣室外時,夜班已經過了第一段。組長收回工作單,看都沒看地面品質,只盯著人。
「新來的。」
道謙停下。
「你以前真沒在這邊做過?」
「沒有。」
組長伸出手。「卡。」
道謙把門禁卡交出去。卡面上的 RAY HARKINS 被白燈照得很淡。組長拿起來,先看名字,再看照片,最後看他的臉。
一次。
兩次。
更衣室裡其他人安靜得過分。白髮男人正在脫手套,動作停在半空。缺牙年輕人不再笑。自動販賣機裡傳來製冷機低低的震動聲,像遠處某台不會停的機器。
組長皺起眉。
「這張臉,」他慢慢說,「我好像在哪看過。」
道謙沒有眨眼。
他接回卡,指尖只碰邊緣,把它插回皮帶內側原位。照片貼回身體的一瞬間,他已經重新排過所有出口:更衣室門,右側工具間,後方洗手間通風窗,組長左膝角度,腰間無線電,鑰匙串長度。
「拖車屋那邊。」他說。
組長沒有接話。
道謙轉身去拿自己的外套。背後沒有腳步聲,卻有塑膠外殼被握緊的輕響。
他從置物櫃反光裡看見,組長的手正在慢慢抬起來。
手裡握著那支手持無線電。
拇指已經壓上通話鍵。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27 話 四分鐘救出阿爾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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