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禁卡的紅點亮著,像一枚剛被按醒的針。
道謙沒有立刻出門。他把卡片塞回皮帶內側,確認海娜餐館後巷沒有車燈,再把灰色帽簷往下壓。海娜站在門內,手還按著門框。
「比六點半早。」她說。
「所以是真的缺人。」
「也可能是想看誰會來。」
道謙沒有回答。他把止痛藥和布膠帶放進襯衫內袋,只留下借來的雷.哈金斯影本在胸前口袋。沒有軍籍牌的胸口很空,空得讓每一次心跳都像貼著紙響。
他走出後門。
戒治中心的 B-1 服務門在本館後方,介於廚餘回收棚與感染性廢棄物暫置間之間。那裡沒有家屬接駁點的標語,也沒有普萊斯市長的笑臉海報。只有白燈、鐵門、監視器和一排被雨水洗白的輪胎痕。
道謙刷卡。
紅點閃了一下,門鎖打開。
裡面的走廊比外面冷。清潔劑味很重,像有人刻意把整棟建築刷成沒有記憶。道謙沿著牆邊走,沒有東張西望。臨時門禁卡掛在皮帶內側,隨著步伐輕輕撞著褲縫。
後門更衣室很窄。
五名同事已經在裡面。
一個白髮男人坐在長椅邊,只穿一隻工作鞋,另一隻鞋踩在腳邊,鞋帶遲遲沒有綁。一名肩膀很寬的女人把手套一副副攤開數,數到第三副又重新來。角落有兩個年輕男人靠著置物櫃,其中一個左眼下方有淡淡瘀痕,另一個嘴角缺了一顆牙。最後一名中年女人正在喝自動販賣機的咖啡,糖包撕了四包,杯子卻一口沒動。
他們看見道謙時,反應很一致。
先看卡。
再看臉。
最後看鞋。
「新來的?」白髮男人問。
「雷.哈金斯。」道謙說。
名字出口時,喉嚨沒有遲疑。他讓聲音比平常更鈍一點,像一個欠債、缺工、只想撐到領薪水的人。
角落缺牙的年輕男人笑了一下。「領薪水?你最好先問清楚,這裡的薪水會先去哪。」
沒有人接著笑。
寬肩女人把手套塞進清潔推車下層,低聲說:「信用卡那邊先扣。復歸計畫管理費先扣。住宿補助先扣。剩下如果有,再寄支票。」
「寄去哪?」中年女人終於喝了一口咖啡,臉皺起來,「寄到那間銀行。」
白髮男人把鞋帶拉緊。「你以前在哪個組?」
「郡外圍,拖車屋區。」道謙說,「做過清理。」
這不是回答。
但足夠像回答。
五個人都沒有再追問。他們全是曾待過中心的人,身上帶著一種相同的安靜。不是康復後的平穩,而是被文件放出來、又被債務拉回來的疲倦。
道謙讀他們的語氣,也讀肩膀角度。
認命的人會避開視線,像眼神本身也會被收費。挨過打的人會在聽見門開關的聲音時便先縮起身體。被逼到不能再反抗的人,聽見「組長」兩個字時,會比聽見警長還快把手放回身側。
更衣室鐵門被推開。
穿灰制服的夜班組長走進來。四十歲上下,鬍渣沒刮乾淨,腰間掛著手持無線電與一串鑰匙。手上沒有槍,但站姿像習慣有人替他帶槍。
「今晚本館地下層。」組長看了一眼點名板,「庫房、資料室、醫療走廊外側。地下一樓。」
他的目光落到道謙臉上,停了一拍。
「新來的。」
「雷.哈金斯。」
「卡。」
道謙把卡拿出來。組長接過去,對著照片看了兩秒。那不是辨認通緝犯的眼神,還不到。只是覺得某個輪廓不該出現在這裡。
「別亂走。」組長把卡丟回來,「地下二樓不是清潔組的地方。強化門後面不是你的工作。門上有紅線的,不碰。通風口,不碰。醫療翼,不碰。聽見警報,推車靠牆,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沒有人覺得這些話奇怪。
因為他們都學過。
道謙把卡插回皮帶內側。「知道。」
組長指向兩台清潔推車。「你跟我。其他人去資料室走廊。」
走廊門打開時,白髮男人的肩膀又縮了一下。那動作很小,小到只有曾經在偵訊室裡看過太多人聽門響的人才會注意到。
道謙推著清潔推車跟上。
推車左前輪有一點歪。橡膠輪壓過地磚時,每三圈會發出一次細微的咔聲。桶子裡有拖把、消毒水、備用手套、紙巾、兩瓶濃度過高的漂白水。手把上方夾著夜間工作單,第一行是 B-1 資料室,第二行是醫療走廊外側,第三行被原子筆畫掉,只剩下前半個字:B。
電梯不走大廳。組長帶他們從後方貨梯下去。
B-1 的空氣比一樓更厚。
水泥牆吸著冷氣,天花板管線低低壓下。遠處某台機器穩定運轉,聲音隔著牆,像一顆心藏在混凝土裡跳。走廊盡頭有強化門,門面灰白,中央一道窄窗被內側金屬板遮住。門縫下滲出一股不該出現在清潔區的味道。
藥品。
消毒水壓不住的藥品味,混著粉末、塑膠與乾燥金屬。
道謙沒有多看。
他推車到資料室外,照著組長手勢拖地。動作慢而標準,像一名臨時工第一次進地下層,不敢做錯,也不想做快。組長在旁邊抽出工作單,在幾個格子上打勾。
「這裡拖完,到醫療外走廊。」組長說,「不要靠近那扇門。」
他指的不是資料室門。
是更深處那扇強化門。
道謙點頭,拖把推過地面,留下一條濕亮痕跡。水痕倒映出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他計算鏡頭角度、貨梯門、通風口位置,以及組長腰間無線電按鍵上磨出的白痕。
有些人常用無線電叫人。
有些人常用無線電告密。
強化門旁的通風口在膝蓋高度,上面有八顆螺絲,其中右下角那顆新得過分。地面灰塵被擦過,但鐵框邊緣仍黏著一點白粉。
推車左前輪又咔了一聲。
道謙垂眼。
軸心螺帽鬆動,若再推三次,輪子會偏出。
他不必偽造意外。
只要讓本來就會壞的東西,在正確位置壞掉。
組長轉身去檢查資料室門口的垃圾袋。道謙把拖把放回桶裡,推車往強化門外側移動半步。左前輪壓過地磚縫。
咔。
第二次。
他伸手扶住推車側面,指尖碰到輪軸。布膠帶藏在袖口裡,沒有用。他只用拇指把已鬆的螺帽再推開一點。
第三次推動時,輪子脫出。
黑色橡膠輪沿著地磚滾了出去,繞過水桶,撞上強化門旁的牆角,又慢慢滑到通風口前。
聲音不大。
但足夠讓組長回頭。
「搞什麼?」
「輪子掉了。」道謙說。
他的語氣平,沒有慌張,也沒有聰明人的解釋。他蹲下來,伸手去撿輪子。身體自然壓低,肩線擋住監視器能看見的手。
組長罵了一聲。「別碰門。」
「我撿輪子。」
道謙的膝蓋落在通風口前。
通風口格柵後方有暗流。空氣從裡面吐出來,帶著更重的藥品味。他把輪子抓在左手,右手像扶地一樣貼住牆,視線穿過格柵斜斜往內。
裡面不是倉庫。
是作業區。
白色日光燈一排排壓在天花板下。穿工作服的人站成兩條線,臉上戴口罩,手上是透明塑膠手套。第一條線有人用小勺把白色粉末放上定量秤,電子螢幕閃著藍光,每一次數字穩定,就有人把粉末倒入小袋,再封口、壓平、推向下一格。
第二條線更乾淨。
一排藥瓶沿著輸送帶前進,瓶身透明,裡面裝著看似普通的白色止痛藥。機器臂往瓶身貼標籤。標籤上印著止痛藥名、批號、藥局代碼,甚至有仿真的警告字樣。太完整。完整得像合法。
一名男人在輸送帶旁咳了一聲。
立刻有人抬眼瞪他。
道謙的呼吸放慢。
他看見牆邊有保全手環充電座,一整排,像給犯人或設備充電。看見工作檯後方的窄門。看見一台覆著藍布的不鏽鋼推車。看見角落有三名穿灰衣的人坐著,手腕都扣著黑色帶子,頭垂得很低。
接著,隊伍盡頭有個搬運藥瓶的人轉過側臉。
那一瞬間,米格爾在雨巷裡的聲音重新刺進他耳裡。
阿爾瑪怕黑。
她小時候被關在衣櫃裡會敲三下門。
女人的臉瘦得比照片裡更尖,顴骨下有陰影,頭髮被網帽壓進後頸。她雙手抱著塑膠箱,箱裡滿是尚未貼標的藥瓶。她走得很穩,可肩膀沒有真正放鬆。那不是工人的疲倦,是在任何聲音響起時都準備挨罵的人。
是阿爾瑪。
她手腕內側扣著保全手環。黑色塑膠帶貼得很緊,紅色小燈每隔幾秒亮一下。亮起時,她會下意識把手往箱子底下藏。
道謙的手指收緊,輪子橡膠在掌心短短變形。
他沒有動。
不能現在動。
海娜說過,不要救第一個看見的人。
他現在看見的不是第一個人。
是必須救的那個人。
但門、鏡頭、組長、手環、充電座、貨梯,全都還沒排成路。現在只要他多看一秒,阿爾瑪的名字就會在這座樓裡被劃掉。
阿爾瑪忽然像感覺到什麼,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頭前一瞬間,道謙把視線往下壓,抓住輪子,準備站起。
背後,組長的無線電忽然響了。
雜訊先炸開,接著是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
「B-1,確認清潔組新進人員位置。」
道謙的膝蓋仍貼著通風口前的地面。
組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蹲在強化門旁、手裡拿著脫落輪子的道謙。
無線電裡,那個聲音又說了一次。
「雷.哈金斯,現在在哪裡?」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26 話 資料室裡的JR刻痕與換班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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