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謙鬆開公告紙角,沒有回頭。
玻璃反光裡,那輛卡其色巡邏車仍停在道路對面。駕駛座上的副警長手肘壓著窗框,臉被擋風玻璃的灰光切成一片模糊。他沒有下車,也沒有按喇叭,只看著公告欄前這個戴舊帽的男人。
道謙讓自己的視線從公告上移開,像只是路過時看見臨時徵人。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腳步不急不慢。經過戒治中心家屬接駁點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班表,又彎腰繫鞋帶,讓背脊短暫轉向巡邏車。
車沒有跟上。
這比跟上更壞。
有人已經看見他對那張公告有反應。勞克不需要立刻抓人。他只要把這一幕放進腦中,等下一個人動手。
道謙繞過兩條街,從洗衣店後方穿回海娜餐館。後門內側沒有開燈。海娜在門縫後確認他的帽子與右手,才放他進去。
「有人看見了?」她問。
「一個副警長。」
海娜的手停在門栓上。她沒有罵,也沒有驚訝,只把門鎖回原位,帶他進廚房內側。吧台上沒有咖啡杯,沒有菜單,只有一個舊牛皮紙袋。袋口用膠帶封過,又重新撕開。
「你要的身分。」她說。
道謙站在吧台另一側,沒有立刻碰。
海娜把紙袋推到他面前。裡面有一張駕照影本,一張社會安全卡影本,還有一張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地址。影本邊緣有折痕,墨水不深,像是在便利商店老舊影印機上匆忙印出來。
「名字是雷.哈金斯。」海娜低聲說,「郡外圍拖車屋那邊的人。以前常來吃晚餐,這半年很少進鎮。」
道謙拿起駕照影本。
姓名,出生年月日,地址。臉部照片因影印而糊成一塊,髮線與下巴輪廓仍看得出來。身高欄和他差不多,體重多寫了十幾磅。年紀大了七歲。若人事辦公室真的仔細看,會看出問題。
但布拉斯希爾今晚缺一名男性清潔工。
仔細看,反而不是他們想做的事。
「他知道?」道謙問。
「知道。」海娜說,「我沒有偷。」
她的聲音在最後三個字上變硬,像那不是解釋,而是一條不能讓步的線。
「他欠我一點錢,也欠我丈夫一頓酒。他說可以借一個月。我讓他把話說清楚,知道借的是什麼,知道風險是什麼。」海娜停了一下,「他也保證一個月內不會把名字說出去。」
「保證不值錢。」
「在這鎮上,值錢的東西本來就不多。」
道謙把社會安全卡影本放回紙袋旁,目光掃過三次。姓名拼法。生日。門牌號。拖車屋區號。郵遞區號。每一個數字都進入腦中,排列成能在壓力下直接吐出的答案。
「他為什麼同意?」道謙問。
海娜看向窗外。主街午後的陽光乾硬,照在燒白的柏油上。
「他女兒兩年前被送進戒治中心三週。出來後就離開了這個州。他說,至少有人該進去看一眼。」
道謙沒有再問。
他把影本整齊疊好,收進襯衫胸前口袋,手指碰到內側的金屬。
軍籍牌貼在皮膚上,冰得像另一張不能交出去的身分。駕照可以借,社會安全號可以背,名字可以短暫換掉。那兩片薄金屬卻不能被戒治中心的人事表、警長辦公室的照片、任何掃描機記住。
他轉身走向廚房暗格。
海娜看著他拉下閣樓梯子,沒有阻止。道謙爬上狹窄木板,掀開睡袋旁一塊地板。下面藏過筆電、紙張,也藏過一些比紙更重的沉默。他從胸口取出軍籍牌,兩片金屬短短碰出一聲輕響。
姓名和軍籍號碼在陰暗裡閃了一下。
道謙把它用舊布包住,再塞進地板下最深處。木板蓋回去時,他的手掌停了一拍。
沒有金屬貼著胸口,身體反而更輕,也更空。
他下樓時,海娜已經把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放在吧台上。胸前口袋足夠深,能放影本,不會一彎腰就露出來。她又遞來一頂灰色棒球帽。
「雷.哈金斯不常刮鬍子。」她說。
道謙摸了摸下巴。兩天沒有整理,剛好。
「他說話很多嗎?」
「不多。喝咖啡會放三包糖。」
「我不喝咖啡。」
「那就別喝。」
下午四點半,道謙從戒治中心側門進入人事辦公室。
那棟建築比外面看起來更白。白牆、白燈、白色塑膠椅,清潔劑味蓋著更深的藥味。櫃台後的女人戴著粗框眼鏡,眼下有疲勞的暗影。她看了一眼公告紙,又看了他一眼。
「夜間清潔?」她問。
「是。」
「證件影本?」
道謙把駕照與社會安全卡影本推過去。女人接過去,只確認姓名欄和生日欄,沒有拿起原件比對,因為根本沒有原件。她身後的影印機卡著紙,旁邊堆了三疊未分類的申請表。桌角有一杯冷掉的汽水,杯壁凝水濕了一圈。
「最近住哪?」
「郡外圍,七號拖車區。」
「電話?」
道謙報出海娜寫在紙上的號碼。那是雷.哈金斯留下的一支預付卡號碼,現在關機,正好符合一名缺錢短工的樣子。
女人把資料打進電腦,鍵盤聲斷斷續續。她沒有問他為什麼突然想做夜班,也沒有問他最近是否離開過郡內。外頭警長辦公室在追查外地流浪漢,戒治中心人事辦公室裡卻只關心今晚誰能拿拖把。
「你能搬重物嗎?」
「能。」
「有清潔經驗?」
「有。」
「犯罪紀錄?」
「沒有。」
她連頭都沒抬,只照表格問。旁邊一名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探頭進來,皺著眉說:「地下樓層昨晚又延後消毒。再少人,今晚就得叫本館的人下去拖。」
女人不耐煩地回:「我正在補。」
男人看了道謙一眼。那眼神沒有辨認通緝犯的警覺,只有看臨時工是否會偷懶的粗糙打量。
「他?」男人問。
「他有腿,有手,還帶了影本。」女人說,「比上週那兩個強。」
男人哼了一聲,把一張排班表丟在櫃台上。「寫進去。夜間清潔組,地下層優先。六點半更衣室報到。」
女人拿起筆,在表格空白處寫下雷.哈金斯。
墨水一落,道謙的名字就暫時被推到紙面外面。
他接過一張臨時門禁卡。卡面上貼著剛用辦公室小相機拍出的照片,光線偏白,臉色更像流浪多日的短工。名字欄印著 RAY HARKINS。下面是 NIGHT SANITATION TEMP。
「弄丟扣薪。」女人說,「不能進二樓,不能進醫療翼,地下二樓要組長帶。聽不懂就問組長,別問我。」
「知道。」
道謙把卡收好,轉身離開。走廊盡頭有一道強化門,門縫下滲出微弱冷氣與藥品味。兩名穿白制服的人推著不鏽鋼推車經過,推車上蓋著藍布,輪子乾淨得不自然。
他只看了一眼。
同一時間,警長辦公室會議室裡,勞克用紅筆在郡地圖上拉出新的線。
南側岔路、汽車旅館、賭場接駁入口、海娜餐館後巷,紅線一條條交錯。桌上放著幾張巡邏車拍下的截圖,其中一張拍到戒治中心公告欄前戴舊帽的男人,只露出側臉與折住紙角的手。
副警長站在牆邊,等他下令。
勞克沒有立刻點那張照片。他先把紅筆移到路障外圍,又劃回鎮內。
「外部車輛繼續查。」他說,「但從今晚開始,內部車輛也標記。」
有人愣了一下。「內部?戒治中心、布拉斯萊恩那幾台?」
「所有。」勞克的聲音低而乾,「不是查它們能不能通過。查它們有沒有變安靜。」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勞克抬眼。「車裡平常會有人抱怨、抽菸、講髒話。突然沒有聲音,就是有人在車上不該被聽見。把異常安靜的車牌寫下來。」
他用紅筆在戒治中心旁畫了一個小圈。
「還有夜間清潔組名單。拿到後,連照片一起放我桌上。」
傍晚,海娜餐館收音機又播起地方台訪談。普萊斯市長的聲音乾淨穩定,像剛擦過的玻璃。
「布拉斯希爾是戒治事業模範城市。我們不只照顧患者,也讓家庭重新站起來……」
海娜把音量轉低。吧台旁,道謙把借來的證件影本插進襯衫胸前口袋,再扣上第二顆扣子。臨時門禁卡掛在皮帶內側,灰色帽簷壓住眉骨。
沒有軍籍牌的胸口,只剩薄薄紙張貼著心跳。
海娜站在他面前,把一只小塑膠袋塞進他掌心。裡面是兩片止痛藥、布膠帶、折起的紙巾。
「雷.哈金斯喝咖啡加三包糖。」她說。
「我記得。」
「你進去後,不要救第一個看見的人。」
道謙的眼神停住。
海娜聲音很低。「我知道你會想。」
道謙把塑膠袋收進口袋。
「先找到阿爾瑪。」
收音機裡,市長繼續說家庭、安全、復歸。那些字像一層乾淨油漆,刷在腐爛木板上。外頭天色沉下去,戒治中心方向的白燈一盞盞亮起,像在等今晚的胃口。
道謙拉開後門。
就在那一刻,皮帶內側的臨時門禁卡忽然短暫震動了一下。
不是手機。不是無線電。那張卡本身發出細小的嗡鳴,像有人從建築深處拉了一下線。
他低頭,看見卡面下方原本暗著的小紅點亮起。
一秒。
兩秒。
接著,卡片上浮出一行極淡的字。
NIGHT CREW CALL:B-1 SERVICE DOOR。
夜班的第一次呼叫,來得比六點半更早。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25 話 強化門後的阿爾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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