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也留在畫面裡。讓他走。」
那句話從後廚接收器裡漏出時,徐道謙已經踩進巷底的濕光。他沒有回頭。玻璃反光裡,海娜餐館後門只剩一道黑線,海娜的臉被門縫切成一半。前街巡邏車的引擎聲貼在牆外,像有人把一隻手按在她的喉嚨上。
讓他走,不是放行。是把他從餐館這個靶心拉出去,讓每一雙眼睛都看見他離開,再分別標記留下的人和離開的人。
道謙沿後巷往北,不踩水坑中央,只踩水泥邊裂開的乾處。兩個街口後,他在廢棄洗衣店外停了十五秒,透過破玻璃看見巡邏車慢慢滑過。副駕駛座上的人沒有看洗衣店,只看他背影消失的方向。
『跟。不要抓。』
勞克的規矩很清楚。
道謙繞過舊公車站、游泳池設備間和一排封死的車庫,最後抵達小鎮北側那間廢棄汽車旅館。招牌只剩半個M字,霓虹管斷在鐵架上。十七間客房排成一條破牙齒般的弧線,屋簷漏水,停車格白線被泥與野草啃掉。這裡早已沒有人該住。
他選七號房。
門框上方還有一截屋簷,能擋住正面的雨;後窗裂開拳頭寬的縫,窗外是乾掉的游泳池和半倒木柵欄。房內水泥牆剝落,灰白粉末堆在牆角,鏡子碎了一半,床架生鏽,只剩一張發霉床墊歪在地上。
道謙把床墊拖到門內側,斜斜卡住門板和浴室牆。外面的人若開門,必須先推動整個房間的重量。
他沒有鋪床。軍用睡袋只放在靠後窗的地上,三罐罐頭壓在牆角,急救包塞進洗手台下方。行李袋裡只留下最少的東西,其他能燒的紙片早已不在身上。
肋骨旁的繃帶被雨水泡過,黏在皮膚上。他撕開重纏,短短吸了一口氣,靠牆調整呼吸。繃帶一角擦過床墊粗布,留下一點暗紅。他沒有低頭去看。
外面有車經過。不是停下,只是放慢。
道謙把小收音機放在窗框下,音量壓到只剩嘶嘶聲。地方台整點重播普萊斯的訪談,字句乾淨得像剛洗過的刀:「布拉斯希爾不會向外部恐怖行動屈服。」每一小時一次,像鐘,也像催眠。
同一段廣播,也在海娜餐館裡響起。
上午九點,餐館裡的客人不到平常一半。吧台前原本會坐滿的三張高椅空著兩張,靠窗四人桌只有一名貨車司機低頭吃蛋,連叉子碰盤子的聲音都放輕。海娜把咖啡壺拿起又放下,沒有催任何人點餐。
她知道他們不是不餓,是每個人都在衡量一杯咖啡能不能被寫成協助逃犯。
收音機整點跳出普萊斯的聲音時,門邊三名熟客同時停住。老保羅的手還碰著椅背,修水管的男人已把帽子重新戴回去。第三個女人看向吧台,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抱歉,最後什麼也沒說。
「下次再來。」海娜平聲說。
沒有人回答。他們連點餐都沒有,推門出去。門鈴響得很輕,卻讓店裡剩下的人肩膀全縮了一下。
十一點前,收信封的副警長來了。
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坐下喝咖啡,只把手套慢慢脫掉,走到吧台前。海娜把棕色信封從抹布底下拿出,放在他指尖能碰到的位置。信封比上週薄,卻也比昨天厚。副警長捏了捏,嘴角沒有笑。
「生意不好?」
「新聞講得太大聲。」海娜說。
他抬眼,看了一圈空桌。「可能是妳店裡太安靜,讓人以為有東西藏在牆後面。」
海娜把咖啡杯放回架上。「要點什麼?」
副警長往前一步,伸出食指,按上海娜肩膀。力道不重,卻剛好把她釘在吧台後方,讓全店都看得見,也讓她不能後退。他低聲說:「藏匿外地人的店,衛生檢查的標準可就不一樣了。冷凍庫、閣樓、後門排水溝,一個地方不乾淨,就能關很久。」
海娜沒有看他的手,只看他的臉。「你要開檢查單,就讓人帶表格來。」
「表格會來。」副警長收起信封,手指在她肩膀上又壓了一下。「先把店擦乾淨。」
他離開後,吧台旁的貨車司機把錢放下,沒等找零就走。海娜站在原地,直到門外巡邏車開遠,才把肩膀慢慢鬆開。她的右手腕舊燙疤在袖口下露出一小截,白得刺眼。
壓力同時蔓延到學校。
米格爾走進英文教室時,所有人的聲音先停,再假裝恢復。那種假裝比安靜更吵。他的座位上貼著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膠帶歪斜地黏在桌面中央,上面用黑色麥克筆寫著:恐怖分子的弟弟。
他停在桌前。後排有人低笑,又立刻咳了一聲遮掉。老師站在講台旁,視線掠過那張紙,像看見一塊不屬於課堂的髒東西,卻沒有伸手拿走。
米格爾的右手食指仍用壓舌板固定,拿紙時不太靈活。他沒有把它揉掉,也沒有罵人。他只是慢慢撕下膠帶,把紙對折,再對折,收進褲子口袋。
阿爾瑪被叫號碼時,也不能當場喊自己的名字。母親被帶走那天,鄰居也只是把窗簾拉上。這張紙不是第一把刀,只是比較小,比較便宜。
下課鐘響前,他舉手說肚子不舒服。老師像終於等到能把麻煩送走,點頭讓他出去。米格爾抱起便當盒,從走廊另一側轉進播音室。門鎖還是那把老鎖,鑰匙插進去時會卡半下。他關門、拉百葉窗,先把校內廣播旋鈕歸零,再從便當盒底層拿出卡式錄音帶。
警長辦公室頻道一開始全是雜訊。午間廣播前五分鐘,訊號忽然清楚。
「北側廢棄汽車旅館,全面檢查人手加倍。」勞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被釘進桌面。「十七間房,先不要一次全掃。兩人一組,前後出口都拍。找近期使用痕跡,門把、床墊、罐頭、繃帶,全部記錄。」
米格爾按下錄音鍵,指尖冰冷。
另一個聲音問:「警長,要從哪間開始?」
短暫雜訊切過來。像有人用手掌擋住麥克風,又像訊號被雨水咬斷。
接著,有個房號漏了出來。
「……七號。」
米格爾的胃猛地沉下去。他不知道道謙在哪裡,但他知道道謙離開餐館後往北;也知道勞克不會平白把一個房號放進無線電裡。他把那一秒反覆倒回,耳機裡仍是同樣的兩個字。
七號。
午間鐘聲預備鈴在外頭響起。播音室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二十七分。米格爾沒有等正式下課。他拔掉線,取出錄音帶,連標籤都來不及貼,只把它塞回便當盒夾層。
走廊那頭傳來老師喊名字的聲音,他從後側緊急樓梯衝下去,穿過操場邊的鐵門,推起藏在樹後的腳踏車。
風從耳邊刮過時,他才發現口袋裡那張紙被汗水浸濕了。恐怖分子的弟弟幾個字在布料裡暈開,黑色墨跡沾到他的指尖,像他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某種判決。
米格爾用受傷的手指扣住車把,痛得眼前發白,卻沒有放慢。學校喇叭在背後響起下午鐘聲,學生的笑聲被鐘聲推散。他踩著踏板衝向海娜餐館,便當盒在車籃裡一下下撞擊鐵框,裡面的錄音帶像一顆還沒爆開的子彈。
轉進主街後,他先看見的不是餐館招牌。
而是停在海娜餐館後巷口、尚未熄火的巡邏車。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44 話 銀色圖釘釘出追捕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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