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格爾在巷口前煞住腳踏車,前輪幾乎滑進積水裡。
巡邏車停在海娜餐館後巷口,車尾燈不亮,排氣管卻吐著白煙。副駕駛座車窗開了一條縫,無線電雜訊從裡面漏出來,像一隻不睡覺的蟲。
他不能進去。
米格爾把腳踏車推到倒下的垃圾桶後,壓住便當盒。錄音帶在夾層裡,很薄,卻像燒紅的鐵片貼著肋骨。餐館後門就在二十幾步外,可那二十幾步已經被巡邏車切成會吞人的線。
他咬住牙,轉身鑽進修鞋店後方的窄道。右手食指痛得發麻,他用左手控車,把道謙曾說過的話壓在腦裡:跟蹤不是看誰跑得快,是看誰願意多走一圈。
他多走了三圈。
十二點五十九分,他在北側廢棄汽車旅館後方乾掉的游泳池旁,看見七號房後窗裂開的縫。道謙沒有探頭。只有一片小鏡子從窗縫裡短短閃了一下,又縮回黑暗。
米格爾趴低穿過木柵欄缺口,把錄音帶遞進去。
「後巷有車。我進不了餐館。」
道謙接過錄音帶,沒有問他怎麼來,只問:「有人跟?」
「不知道。」
這是誠實答案。米格爾討厭它,卻不敢把討厭裝成確定。
道謙把錄音帶塞進舊卡式播放機。齒輪咬住磁帶的聲音很粗,像乾喉嚨吞下一口砂。勞克的聲音很快從喇叭裡吐出來。
「北側廢棄汽車旅館,全面檢查人手加倍。十七間房,先不要一次全掃。兩人一組,前後出口都拍。找近期使用痕跡,門把、床墊、罐頭、繃帶,全部記錄。」
雜訊一切。
「……七號。」
道謙按停播放鍵。
房裡只剩屋簷滴水與兩人的呼吸。米格爾看著發霉床墊、牆角罐頭、睡袋、急救包和被撕開的繃帶包裝,忽然明白勞克不是猜到哪裡可能有人。他已經在用「應該有什麼」來找「誰在那裡」。
「走。」道謙說。
「去哪裡?」
「你回學校以南。不要回餐館。」
米格爾的臉白了一下。「我姊在那裡。」
「海娜會處理。」道謙把錄音帶倒回原位,退出,塞回便當盒底層。「你帶走。這卷不是給我留的。」
他動作很快。睡袋塞進行李袋,罐頭用毛巾包住,急救包抽出半捲繃帶後重新扣上。小收音機拆掉電池,電池分進兩個口袋。床墊仍卡在門後,他沒有立刻移開,而是先蹲下檢查地面、窗台與洗手台。
米格爾看見洗手台下方有一點暗色水漬,剛要開口,道謙已用濕毛巾抹掉。然後他拉開床墊,讓門恢復成能被人推開的樣子。這樣看起來不像有人匆忙逃走,只像有人把這裡當過一夜,又離開得比搜索更早。
他沒有看見床墊邊角。
粗布被壓皺的地方,有一點乾掉的暗紅黏在纖維上。很小,比一枚米粒還窄。加壓繃帶擦過時留下的血,已經被灰塵吃掉一半,像床墊本身發霉的斑。道謙的視線掃過那裡,卻被門外遠處一次車胎壓水聲拉走。
「走。」他再說一次。
米格爾抱緊便當盒。「你呢?」
「東側排水道。」
「那裡下雨會淹。」
「所以他們會先找房間。」
道謙從後窗出去前,把三罐罐頭原本壓出的圓痕用鞋底磨亂。米格爾推著腳踏車先從游泳池旁退走,最後回頭時,只看見道謙背著行李袋,貼著木柵欄陰影往東側低地移動。那個背影很快被廢棄車棚吞掉,像從來沒在七號房裡呼吸過。
凌晨兩點整,卡爾.勞克親自抵達北側廢棄汽車旅館。
他沒有開警笛,也沒有讓車頭燈照滿整排房間。三輛巡邏車停在入口外,燈全關,只留下手電筒光在雨後濕地上切出白線。十七間客房像一排掉牙的嘴,房門半爛,門牌有的垂著,有的只剩兩顆螺絲。
副警長問:「先七號?」
勞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第一間房門前,伸手摸門把外側。灰塵厚,雨水沒沾到的位置留著完整薄膜。他看第二間。第三間。每一間都只看門把、門框下緣與鎖孔周圍,不進去,也不讓人碰。
「不要把答案踩爛。」他說。
兩名副警長停在後方。勞克一路往前。四號房門把上有蜘蛛絲,五號房鎖孔被泥封住,六號房門縫裡有舊菸蒂。到了七號房,他停下來。
七號房的門把乾淨。
不是新,也不是亮。只是那層該有的灰塵被手掌蹭掉了,金屬表面露出一塊橢圓形暗色,邊緣還有指腹拖過的弧線。勞克把手背停在離門把一吋的地方,沒有碰。
「拍。」
相機輕響。
他才推門。床墊不再擋門,歪在床架旁。房裡沒有睡袋,沒有罐頭,洗手台下方空著,急救包被帶走後留下乾淨方痕。道謙擦過的地方太乾淨,沒擦過的地方又太舊。這種差距,比凌亂更會說話。
副警長蹲到牆角。「有罐頭壓痕。」
「拍。」
另一人照後窗。「窗框有新刮痕。」
「拍。」
勞克走到床墊旁,蹲下,先看表面,再看它被拖動時在地上壓出的粉線。他用手電筒沿床墊邊緣慢慢照。光掃過裂開的粗布、霉斑、灰塵與棉絮,最後停在角落那一點暗紅。
真正的錯誤通常很小。人在痛的時候會先照顧出口,再照顧武器,最後才照顧自己碰過的每一吋布。
勞克戴上手套,掀起床墊一角。
血點在邊線下方,不高,卻也不是膝蓋濺上的位置。若是副警長被打傷時帶來的血,角度該更散;若是手指割傷,會留在門框、罐頭拉環或洗手台邊。這一點靠牆,離地高度剛好落在一個人側身坐著、肋骨受傷、靠牆調整呼吸時會碰到的位置。
「不是我們的人。」勞克說。
副警長抬頭。「警長?」
「膝蓋血不會留在這裡。」他讓手電筒光固定住那點暗紅。「他的傷在肋側。左或右還要看他坐的位置。」
相機又響了三次。勞克讓人剪下床墊邊角的一小塊粗布,裝進證物袋,但袋子上沒有寫徐道謙。他只寫房號、時間、採樣位置。
「十七間繼續查。」他起身,「但不用急著追東邊。」
副警長以為自己聽錯。「不用?」
勞克看了一眼後窗外的游泳池、木柵欄與遠處低地。「他知道我們會來。他會選一個不舒服,但能聽見路面的地方。」
同一時間,道謙正藏在小鎮東側排水道的混凝土管內。
雨水淹到腳踝,冷得像一路爬進骨頭。管壁很窄,他只能半蹲半坐,行李袋架在膝上,避免水浸到裡面的睡袋和急救包。肋側被重新纏緊,繃帶下的痛隨每一次呼吸往外推。他把呼吸切短,讓聲音被水流和頭頂路面吞掉。
排水道上方有人走過。
先是兩雙靴子,踩在金屬格柵旁。再來是無線電短促亮起,有人說北側房間清空,七號有近期使用痕跡。另一個聲音問要不要查東側下水線。回答被車聲蓋過,卻不是勞克。
道謙閉上眼,聽輪胎方向。兩輛車往北,一輛留在主街,還有一個步行組正沿排水道外側走。他能在黑暗裡數出他們與自己的距離,也能數出自己現在不能動的理由。
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上方手電筒光從格柵縫漏進來,切在他靴尖前不到半尺的位置。道謙把腳再往水裡縮,濕冷立刻灌進鞋內。他的手按住行李袋扣,另一手碰到口袋裡的硬幣。
警長辦公室會議室裡,勞克把七號房血跡照片釘到地圖上。
新圖釘不是紅色,也不是黑色,而是未拆封盒子裡取出的亮銀色。它刺穿照片角落,正落在北側廢棄汽車旅館的位置。旁邊已有報廢車場的軍靴前掌印,主街上則有海娜餐館街區的黑色圖釘。勞克用尺把三點連起來。
線條落下時,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報廢車場。廢棄汽車旅館。海娜餐館所在街區。
三個點沒有多餘彎折,正好釘出一個精準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央偏東,是舊排水系統延伸到主街下方的入口。勞克盯著那個空白位置,像已經聽見混凝土管裡被壓短的呼吸。
他拿起無線電,聲音低到幾乎溫和。
「東側排水線,全部封口。不要往裡開槍。」
混凝土管上方,手電筒光忽然停住。
道謙聽見格柵被人踩了一下,金屬發出極輕的下沉聲。接著,一個副警長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這裡有水聲不一樣。」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45 話 保齡球館裡慢一拍的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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