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水聲不一樣。」
聲音從格柵上方落下來時,徐道謙沒有抬頭。
他把靴尖更深壓進冰冷污水裡,讓水面回到原本的流速。肋側的痛像一條生鏽鐵絲,隨著呼吸一圈圈勒緊。他的手指碰著口袋裡那枚硬幣,卻沒有拿出來。格柵上有兩個人,一個站在金屬邊,另一個在三步外。若他現在動手,第一個人會掉下來,第二個人會喊,第三輛車會在八秒內把主街入口照亮。
他不能在這裡讓他們看見一個人。
上方又有人踩了一下格柵。「水聲在下面打回來。」
另一個副警長低聲咒罵。「管線裡到處都是水,你想下去看?」
「警長說全部封口。」
「他也說不要往裡開槍。沒說要我們鑽進臭水裡。」
手電筒光沿縫隙掃下來。道謙的肩膀貼住管壁,慢慢把行李袋從膝上挪到身側。水流在袋底分成兩股,聲音確實變了。他用兩根手指抓住管壁上一片半脫落的鐵片,等上方那人再次踩實。
腳步落下的瞬間,他把鐵片推進水裡。
薄鐵被水帶走,先撞上右側混凝土縫,再被卡在下游小柵口,發出一串像老鼠掙扎的刮擦聲。手電筒光立刻移開,照向下游。
「那邊。」
兩雙靴子離開格柵。金屬壓力鬆開。道謙沒有立刻走,等他們踩過第三個水泥蓋,再等無線電雜訊被車聲蓋住,才用手肘撐起身體,沿混凝土管往相反方向退。
排水道比他估的更窄。肩膀幾次磨到粗糙水泥,左肋像被人從裡面敲了一拳。他咬住牙,沒有發出聲音。前方二十公尺有一道維修支管,通往舊保齡球館後方的雨水溝。那間店十年前關門,招牌在主街外圍斷電後仍掛著半截霓虹管,沒人去修,也沒人去拆。
沒人該去的地方,現在反而最有用。
他從雨水溝爬出來時,天色還黑,遠處主街巡邏車的光被廢倉庫擋住。道謙用袖口擦掉下巴水痕,先確認地面。泥軟,會留下靴印。他從溝邊撿起一塊破木板,倒著踩過去,再把木板踢進雜草裡。一路到保齡球館後門,他只留下像流浪狗拖過垃圾的亂痕。
後門鎖頭鏽死,門板下方卻有被人踢開過的縫。他側身鑽入,身上污水滴在地磚,立刻被十年的灰塵吃掉。
館內沒有聲音。
不是安靜,而是所有聲音都被吞掉。天花板垂著泛黃隔音材,像一片片爛掉的舌頭。球道木板覆著厚灰,遠處保齡球瓶早已不成排,有三支倒在球槽裡。出租球鞋架散出黴味,鞋舌乾裂,鞋帶像死掉的蟲。櫃台上方的價目表還寫著兒童週三半價,旁邊的霓虹招牌只剩「BOWL」裡的半個 O,玻璃管黑得像燒過。
道謙站在門內側三十秒,聽外面有沒有追來的車。沒有。
他先繞館一圈。正門玻璃從內側貼著舊報紙,雖然破了幾角,但從外面看不進來。球道後方機械區太深,聲音會放大,不適合睡。洗手間有小窗,卻靠近外牆。置物櫃後方有一道窄門,被掉下來的宣傳板擋住。他移開板子,看見門後是一條狹窄員工通道,連到櫃台內側與後門旁的儲物間。
退路夠短。入口夠多。也夠髒。
道謙把睡袋、急救包與剩下罐頭搬到櫃台內側。那裡原本放保險箱,地上有一塊顏色較淺的方形痕跡,四周被灰塵圍住。他把睡袋塞進那個凹位,急救包推到櫃台夾層後,罐頭分開放,不再讓圓形壓痕集中在同一處。小收音機不開,只把天線折短,藏在舊收銀機後。
天亮前,他靠著櫃台睡了十二分鐘。
夢裡沒有畫面,只有排水道上方那句話反覆落下來。水聲不一樣。人只要活著,總會讓水聲變得不一樣。
第一天,米格爾沒有來。
道謙不動。白天的保齡球館更像一個被鎮子忘掉的胃,吞著灰、霉味和遠處主街偶爾漏進來的警笛。他只在中午把繃帶換了一次。傷口沒有裂開,但邊緣發熱。消毒藥水碰上皮膚時,他按住櫃台木板,等那股白光般的痛退去。
下午,外頭有巡邏車放慢。車輪壓過碎石,停了不到半分鐘又走。沒有人下車。
這不像搜查。
第二天傍晚,米格爾來了。
他沒有從正門,也沒有從後巷。腳踏車先在遠處停下,過了五分鐘,球館側牆排水口才傳來三短一長的敲擊。道謙從員工通道走到後門,不開門,只把門板下方縫隙撬大。
一只便當盒被推進來,接著是兩罐豆子、一小瓶水、半捲繃帶。
「我從學校西邊繞,」米格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再走教堂後面。沒回餐館。」
「有人跟?」
「沒有。我換了三次路。」
道謙接過便當盒。「明天換四次。」
外面停了半秒。「我姊問你還活著嗎。」
「告訴她,錄音帶還要標時間。」
「這不是回答。」
「她會懂。」
米格爾沒有笑。縫隙外的呼吸重了一點,少年把第二卷卡式錄音帶推進來。「海娜說前街比昨天多兩輛車。副警長去問食品店,有沒有人買罐頭和電池。魯佛斯那邊也有人去過。」
道謙把錄音帶收進掌心。「你不要一次帶太多。」
「我知道。」米格爾低聲說,「他們今天又在學校看登記簿。」
「那就別用播音室門。」
「我從維修間進去。」
「明天不要來同一個洞。」
外面靜了一下,腳踏車鏈條聲遠去。米格爾沒有問他下一步。那比問出口更好。
第三天晚上,便當盒從出租球鞋架後方的破通風口送進來。米格爾沒有出聲,只敲了兩下,等道謙敲回一下後立刻離開。這次盒子裡有三卷錄音帶,一小包止痛藥,還有海娜用餐巾紙包著的黑咖啡粉。餐巾紙角落只寫了兩個字:別慢。
道謙把紙燒掉,灰按進舊菸灰缸底。
他先聽第一卷。
警長辦公室頻道裡,副警長回報北側廢棄汽車旅館七號房清空,血跡採樣完成。時間標籤是凌晨兩點十三分。勞克命令東側排水線全部封口的時間,是兩點十七分。道謙在地上用粉筆寫下四。
第二卷是排水道。副警長回報主街下方水聲異常,手電筒照進入口,時間是兩點二十二分。距離道謙離開那段管線,已經五分鐘。
他寫下五。
第三卷裡,餐館周邊巡邏在海娜後巷加密,時間是他離開餐館後二十七分鐘。不是立刻,也不是錯過。像有人等他把下一個點踩實,再把那個點收進地圖。
道謙把三卷倒回,重新聽。
命令總是慢一拍。
不是副警長反應慢。不是線人漏報慢。勞克的人抵達廢棄汽車旅館晚四分鐘,手電筒照進排水道晚五分鐘,餐館周邊巡邏也是在他離開後才密起來。每一段都剛好足以讓他脫離第一個圈,卻不足以讓他真正消失。
如果有人洩漏他的動線,那太精準。精準到像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走。
如果是勞克漏掉線索,又太固定。那不是失手。勞克不失手。至少不會用同一種方式失手三次。
道謙把錄音帶第三次放進播放機。勞克在雜訊後說:「不要往裡開槍。」語氣低而穩,像不是怕打死他,而是怕把答案打碎。
答案。
道謙盯著保齡球館球道盡頭那些倒掉的瓶子,忽然明白勞克一直在做什麼。
他不是追在後面抓人。
他是故意跟在後方,看徐道謙會往哪裡逃。每一個藏身處都是一次測試。海娜餐館、報廢車場、廢棄汽車旅館、排水道。勞克不用立刻抓住他,只要逼他自己把下一個節點踩出來,再把節點連成圖。等圖夠完整,藏在他身邊的人、證據與路線,就會一起被釘死。
道謙按停播放鍵。
保齡球館裡的沉默往下壓。他把三卷錄音帶依時間排好,旁邊放著喬安的相機背帶碎片、米格爾母親識別碼的抄紙,以及葛拉蒂絲帶來的死亡處理時間。兩點零四分。四分鐘。五分鐘。空白欄。每個數字都像舊球道上的釘孔,看似散亂,卻必定曾經固定過某種機器。
他伸手打開軍用行李袋最裡層。
喬安.里弗斯的筆電被兩層塑膠包著,邊角因多次轉移磨出白痕。道謙把它放上櫃台內側,接上米格爾帶來的小電池組。螢幕亮起時,球館裡所有灰塵都像短短浮了一下。
JR32。
桌面出現。PRICE、BRASSLINE、CR-7仍排在原位,旁邊是那個他一直沒有時間真正拆開的資料夾。
「數字」。
外面忽然有風撞上壞掉的霓虹招牌,半截玻璃管在牆上輕輕敲了一下。道謙沒有看門,只把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被抓住之前,必須先解開螢幕裡的數字。
他點開資料夾。
第一個記事本檔案浮出來,檔名只有一行英文字母與數字:NO_NAME_0204。下一秒,資料夾下方那個上鎖的試算表也跳出密碼提示。
提示欄裡,冷冷寫著一行字。
Name before number.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46 話 數字不是貨號,是被抹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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