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謙把二十五美分硬幣塞進投幣口時,自動販賣機只吞出一聲鈍響。
可樂沒有掉下來。
汽車旅館走廊盡頭的機器半邊燈管壞了,商品格裡的紅色罐子被照得像乾掉的血。投幣口旁貼著一張手寫紙條:不退錢。紙邊沾著膠帶舊痕,看起來不是今天才壞。
道謙沒有拍機器。
他低頭看了投幣口一眼。硬幣卡在裡面,邊緣露出一小截銀色。用刀尖能撬出來,但他不想在這座汽車旅館的走廊裡留下更多被人記住的動作。
辦公室那邊仍亮著電視的藍光。老人不在玻璃後,電話卻放在櫃台中央,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道謙轉身。
對街的二十四小時加油站還開著。雨停後的空氣更冷,柏油地面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倒映出霓虹燈缺角的紅色。午夜接近,主街上的車少到能聽見遠處冷卻的引擎聲。汽車旅館六號房的窗簾在他身後垂著,像一片沒有表情的黑布。
他走過馬路,推開加油站玻璃門。
門鈴響了一聲。
年輕店員抬頭,看見是他,肩膀先繃了一下。那個動作比招呼更誠實。櫃台旁的收音機播著低音量的鄉村歌,歌聲被冷氣吹得很薄。冰箱壓縮機不停震動,貨架上堆著廉價能量飲、止痛藥、牛肉乾和戒治中心家屬接駁點的影印紙。
道謙拿了一罐可樂,又放下一美元。
店員沒有多話,找零時手指很快,像怕跟他的皮膚碰到。硬幣落在櫃台上,叮的一聲。兩枚二十五美分,一枚十美分,三枚一美分。
道謙收起其中一枚二十五美分。
「機器又吞錢?」店員低聲問。
道謙看他一眼。
店員立刻移開視線,指尖去摸收銀機旁的抹布。「沒事。那台早就該丟了。」
道謙沒有回答。他拿起可樂罐,轉身走向門口。
玻璃門外,主街一半在黃燈下,一半沉進建築後方的黑暗。加油站旁邊是一間關門的車庫,鐵捲門上噴著褪色的輪胎廣告。車庫後方有一塊小停車區,白天大概給送貨車臨時停靠。現在只有幾個積水坑和一排壞掉的垃圾桶。
他推門出去時,聽見第一聲悶響。
不是車門。不是垃圾桶倒下。
是拳頭或膝蓋撞上肉的聲音。
道謙停在屋簷下。
第二聲跟著來。短、重,帶著一口被壓回喉嚨裡的痛叫。接著是鞋底在濕混凝土上拖行的刮擦聲。
店員在他身後小聲說:「先生?」
道謙沒有回頭。
他拉開可樂罐拉環。氣泡細細噴出來,把他的手指弄濕。動作看起來像只是站在屋簷下喝一口飲料。他的視線卻已經沿著車庫側牆推進黑暗,確認燈光、出口、車輛與可能的目擊位置。
加油站正門有一支監視器,角度朝油槍,不朝後方停車區。車庫牆上有一盞路燈,燈罩髒黃,能照到一半地面。垃圾桶後方是一條窄巷,通往汽車旅館背面。再遠一點,排水溝蓋鬆了,裡面有水聲。
第三聲悶響響起。
「少裝死。」
那是副警長的聲音。年紀較大,帶著一點沙啞,左膝舊傷讓他站立時氣息偏重。白天在廣場按倒蒂娜的人。
道謙沿著車庫牆邊走了三步,停在陰影裡。
停車區裡有兩名副警長。
年長的那個用膝蓋壓住一名少年的肋骨。另一名較年輕,臉頰刮得很乾淨,笑意只掛在嘴角。他正抓著少年的連帽上衣,把人往一輛巡邏車後方拖。後車廂已經打開,裡面鋪著黑色橡膠墊。
少年半邊臉壓在濕地上,黑髮沾著水,鼻樑旁的擦傷裂開一點。手背上的青紫瘀痕在路燈下更明顯。是白天學校圍牆旁那張不肯低頭的臉。
「我沒有偷東西。」少年喘著說,聲音斷成幾節。「你們放開我。」
「聽見沒有?」年輕副警長笑出聲。「他說他沒有。」
他從外套內側拿出一只預先準備好的塑膠袋。巴掌大,透明,裡面塞著幾顆白色藥丸和一小包粉末。袋口早就封好,乾淨得不像剛從地上撿到的東西。
年長副警長把少年的手臂反扭到背後,膝蓋再往下壓。
少年發出一聲悶哼,額頭撞進積水裡。
「竊盜加持有毒品。」年輕副警長把塑膠袋塞進少年連帽上衣口袋,還拍了拍,像替他整理衣服。「關個一年輕而易舉。」
「我沒有!」少年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要裂開。「那不是我的!」
年長副警長拿起肩上的無線電,聲音懶散卻清楚。
「十七歲,阿爾瑪的弟弟,已控制。」
阿爾瑪。
名字落進夜裡的瞬間,道謙的手指在可樂罐上停住。
無線電另一端傳來短短雜訊,像有人在遠處回了一句。年長副警長聽完,嘴角往上扯。
「收到。帶回去前先教他別亂看人。」
少年掙扎得更厲害。「你們把我姊關在哪裡?她不是自願進去的!我知道她在戒治中心,我看見車了!我看見她上車!」
年輕副警長的笑意慢慢淡下來。
「米格爾。」他蹲下去,抓住少年的頭髮,把那張臉從水裡提起來。「你真是跟你姊一樣,不懂得讓事情過去。」
少年,米格爾,咬著牙,喉嚨裡發出像哭又像怒吼的聲音。
道謙站在陰影裡,沒有動。
他開始計算。
外地人。六號房。沒有身分證件。汽車旅館老人已經通報過他。白天物流調度員也打過電話。明天清晨前,如果能找到貨運維修路,他還有離開布拉斯希爾的可能。
兩名副警長。都有槍。巡邏車無線電開著。加油站店員可能會看見。車庫後方的路燈雖暗,仍能照出身形。若他介入,這座小鎮就不會再把他當成準備離開的流浪漢,而會把他列成需要處理的目標。
他不該動。
一個人無法救每一個被腐爛系統吞下的人。這句話他對自己說過太多次,說到像鞋底磨進腳掌的舊石子。疼,但能走。
年長副警長鬆開無線電,俯身靠近米格爾。
「阿爾瑪在該在的地方。你要是聰明,就少把她的名字掛嘴邊。」
「我要見她。」米格爾的聲音發抖。「我媽也被你們帶走了。你們說只是問處方箋,結果她再也沒回來。你們不能連我姊也——」
話沒說完,年長副警長用膝蓋頂住他的肋骨。
米格爾的呼吸被硬生生壓斷。
「不能?」副警長低聲重複,像聽見笑話。「你們這些小鬼最麻煩的地方,就是以為這裡有什麼不能。」
年輕副警長站起來,從巡邏車後車廂旁拿出一只廉價運動背包,拉鍊拉開,裡面塞著幾條香菸、兩包藥局止痛藥和一個還沒拆封的加油站刮刮樂架子。
栽贓的道具很完整。
「店裡少了東西。」年輕副警長說。「我們剛好在後面抓到你。你口袋裡還有藥。故事很簡單。」
「我沒有進店裡!」
「會有人說你進去了。」
他說這句話時,視線往加油站正門方向掃了一下。不是擔心店員,而是在確認店員懂不懂配合。
道謙聽見玻璃門內有細小聲音。店員大概站在貨架旁,沒有走出來,也沒有打電話。這座小鎮的生存方式就是把目光縮回身體裡。
米格爾忽然開始哭。
不是大聲哭,是喉嚨被壓住後擠出的破碎聲音。他還在掙扎,還在咬牙,可眼淚混著積水從臉側流下去。
「阿爾瑪怕黑。」他喘著說。「她小時候被關在衣櫃裡會敲三下門。她現在一定還會敲。你們聽得到對不對?你們聽得到!」
年長副警長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平。
沒有怒意,只有被戳中某個麻煩點後的冷。
他抓住米格爾的右手,把那隻手從背後扯出來。少年手指細長,指節上有新舊瘀痕。副警長挑出食指,用拇指抵住第二節。
「你白天吐口水的時候,用的是哪根手指?」
米格爾僵住。
「不說?」副警長慢慢往後折。
第一下,關節發出乾澀的抗議聲。
米格爾的牙齒咬到嘴唇,血立刻滲出來。他沒有喊。
年輕副警長笑了一聲。「有骨氣。」
第二下更慢。
手指被壓到不該到的角度,米格爾終於慘叫出來。聲音撞上車庫後牆,又被積著雨水的混凝土地面反彈,劃破午夜的空氣。加油站玻璃門內,有什麼東西輕輕碰到了貨架,接著又安靜下去。
道謙的手指收緊。
可樂罐在掌心裡發出細小變形聲。冰冷甜味沿著指縫流下來,滴到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看向口袋。
那裡有剛才找回來的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
不是被販賣機吞掉的那枚。是加油站找零時,店員放在櫃台上的其中一枚。邊緣有磨損,華盛頓的側臉被用久的油汙抹得發暗。
理智仍在計算。
十二公尺。路燈燈罩老化,玻璃薄。硬幣重量五點六七公克,若擊中燈罩側緣,碎裂聲會蓋過第一步。年輕副警長右手離槍套最近,但笑的時候重心向後。年長副警長左膝有舊傷,膝外側韌帶承重差。無線電在肩上,先讓它進排水溝。槍,第二順位。膝蓋,第一順位。
損失清單在他腦中一項項浮出來。
房號。臉。逃離路線。明天。清晨。所有原本還能保持的距離。
米格爾的第三聲慘叫把那些項目全部打斷。
「求你……」少年氣音一樣說,「別折了。阿爾瑪會聽見……她會怕……」
年長副警長低笑。
「那就讓她怕。」
道謙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句命令已經變了。
不是『今晚睡一覺就離開。』
而是另一句更短的話。
『十二秒。』
他把可樂罐輕輕放到地上,沒有讓鋁罐滾動。右手伸進口袋,指腹摸到那枚二十五美分硬幣的鋸齒邊緣。
雨後的冷風從車庫側牆掠過。路燈發出低低電流聲,黃光罩住兩名副警長的後背,也罩住米格爾被扭到發白的手指。
道謙用拇指把硬幣推到食指指甲前。
金屬貼上皮膚的瞬間,他往前踏出半步。
兩名副警長還沒有回頭。
而那枚硬幣,已經對準了頭頂那盞路燈。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6 話 十二秒制伏與第三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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