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車在辦公室前停了將近七分鐘。
徐道謙站在窗簾後方,指尖仍壓著那條縫。老人把電話掛回去後,沒有立刻進屋,只站在雨棚下看著六號房的方向。車內的人也沒有下車。引擎聲低低貼著積水,像一隻伏在門外的獸。
七分鐘後,巡邏車倒退,車頭燈掃過一排房門,慢慢滑回主街。
道謙沒有開燈。
他等到引擎聲完全消失,才鬆開窗簾。軍籍牌仍貼在胸口深處,冷意沒有退。他脫下外套,沒有躺上床,只把椅子移到門與窗都看得見的位置,坐下。行李袋放在右腳旁,背帶纏過椅腳。
睡眠只落下很淺的一層。
每一次水管震動,每一次隔壁房門開合,他都會醒。天亮時雨停了,窗外只剩屋簷滴水。汽車旅館老人又在辦公室玻璃後看電視,手邊那支電話擺得比昨晚更近。
道謙用冷水洗臉,把鬍渣刮乾淨,換上一件乾的深色襯衫。舊軍用行李袋沒有留在房裡。他背著它出門,像所有不信任鎖的人一樣。
主街被陽光曬得發白。昨晚的雨水在柏油裂縫裡蒸起薄薄熱氣,空氣裡有潮濕泥土、柴油和舊油漆味。布拉斯希爾在白天看起來比夜裡更破。破招牌、關了一半的窗簾、門口坐著不說話的人,全都被曬得無處躲藏。
道謙先去了二十四小時加油站。
店門口掛著褪色的啤酒廣告,旁邊貼著「郡立戒治中心家屬接駁點」的小牌子。櫃台後的年輕店員看見他的軍靴,手指先碰了一下收銀機下方,又假裝只是拿抹布。
「布拉斯萊恩物流在哪?」
店員抬頭。「你找工作?」
「找車。」
「貨車不載人。」
「我付現金。」
店員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往窗外看,確認沒有巡邏車,才用下巴指向北邊。「過橋。小辦公室。你別說我講的。」
道謙買了一瓶水和一包薄荷糖。離開前,他看見櫃台旁釘著一張接駁車時刻表。戒治中心、郡法院、布拉斯萊恩倉庫,三個站名排在同一條線上。時間不是整點,卻剛好避開學校放學與餐館最忙的時段。
他記住了。
布拉斯萊恩物流辦公室在橋後,一棟矮平鐵皮屋旁邊停著四輛舊廂型貨車。車身上噴著藍色字母,油漆邊緣剝落,底盤卻洗得乾淨。真正跑長途的車不會把底盤洗得太乾淨,除非有人常常需要抹掉泥土來源。
辦公室裡只有一名胖男人,胸牌寫著調度員。他聽見道謙問北上貨運路線,眼神立刻滑到桌上的電話。
「不載散客。」
「維修工也不載?」
「不載。」
「曼非斯方向?」
「你聽不懂?」
胖男人笑了一下,笑意很乾。他把一張表格翻面蓋住。道謙還是看見了幾個字:峽谷道路、夜間、延後。表格下方有一行手寫數字,不是車牌,像某種內部編號。
道謙沒有逼問。他只是點頭,轉身離開。
門關上前,胖男人已經抓起電話。這座小鎮傳遞訊息不快,卻很準。每一個人都知道該把看見的臉交給誰。
下午三點,他回到小鎮廣場。
廣場不大。中央有一座乾掉的噴水池,池底積著菸蒂、塑膠杯和幾片被雨打爛的傳單。市政廳牆面掛著巨大的彩色海報,市長艾文.普萊斯穿著西裝,笑得像從未在這裡聞過泥味。照片旁印著醒目的標語。
靠戒治重新站起的城市。
標語下方,一列更小的字寫著:家庭、工作、尊嚴。
道謙看了那幾個字一眼,視線落到廣場邊的長椅。
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坐在那裡,兩手握著一張處方箋。紙被汗水揉得發軟,邊角抖個不停。他的臉頰陷下去,眼球像被挖空一圈,嘴唇不斷開合,卻沒有聲音。
旁邊站著一名女人,年紀約莫四十多歲,頭髮濕黏在臉側。她手裡拿著文件夾,文件夾上貼著戒治中心的標籤。她一次又一次彎腰對男人說話。
「湯米,看著我。你不用上車。我們還能等醫生回覆。」
男人沒有看她。他只盯著處方箋,指節白得像快裂開。
白色廂型車從廣場另一側轉進來,車門側邊印著布拉斯希爾郡立戒治中心的標誌。藍色圓圈裡,一雙手托著一片葉子,看起來乾淨得令人作嘔。
車一停,兩名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下來。跟在後面的,是昨晚餐館裡那名年紀較大的副警長。左膝有舊傷,重量仍偏向右腳。他沒有看圍觀者,因為這裡根本沒有人真正圍觀。
行人從噴水池旁經過,步伐沒有放慢。郵局門口的老人低頭鎖門。藥局窗邊的店員把百葉窗拉下一點。所有人都看見了,所有人都像沒看見。
女人擋在長椅前。
「他今天只是去拿藥。他沒有違規。他有處方箋,你看,他有處方箋。」
副警長伸手拿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又塞回男人胸前口袋。
「處方箋就是問題,女士。」
「你不能這樣帶走他。」
「法院命令可以。」
「我還沒簽。」
副警長終於笑了。他沒有拔槍,也沒有提高聲音,只把手掌放到女人肩膀上。動作看起來像安撫,力道卻直接壓下去。
女人的膝蓋當場軟了。
她不是慢慢坐下,而是像繩子被剪斷一樣癱到地上。文件夾砸在她腿邊,幾張申請書滑出來,被風推向乾掉的噴水池。
男人被兩名工作人員架起來。他沒有掙扎,只把手伸向女人,指尖在半空抖得厲害。
「蒂娜……」
女人想爬起來,肩膀卻被副警長又按了一下。那一下很短,足夠讓她重新跌回地上。
白色廂型車門關上時,廣場另一頭的市長照片仍在笑。
靠戒治重新站起的城市。
道謙站在郵筒旁,右手捏緊了行李袋背帶。厚帆布在掌心裡勒出一道硬線。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外地人。六號房。已經被記住的臉。昨晚巡邏車停在門外,不是警告,是標記。
他鬆開背帶。
『今晚睡一覺就離開。』
這句話在他腦中落下,短而硬。不是希望,是命令。三天後的巴士太慢,貨車不載人,他也會找別的路。沿著郡道走,偷搭空車,躲進貨廂,什麼都行。只要離開這裡。
他不能為每一座腐爛的小鎮停下。
道謙轉身離開廣場,沒有幫女人撿地上的申請書。她還坐在那裡,指尖抓著水泥邊緣,像抓著一塊會沉下去的船板。行人繞過她,連影子都不願碰到。
回汽車旅館要經過學校外牆。
放學鐘聲已經過了,操場上只剩幾個學生遠遠走向停車場。磚牆外的鐵網生鏽,牆上貼著反毒標語和市長基金會贊助的課後輔導海報。幾張海報被雨泡皺,艾文.普萊斯的笑臉被撕掉一半,只剩白牙。
道謙在轉角前停了一下。
對街停著一輛警長辦公室巡邏車。車旁站著剛才那名副警長,手裡拿著紙杯,正和學校保全說話。他的姿態很放鬆,像廣場上按倒一個女人只是午餐後的例行工作。
學校圍牆旁,有個少年背著書包站著。
十七歲左右。瘦,肩膀窄,深色連帽上衣洗到發舊。黑髮有點亂,鼻樑旁有一道新擦傷。最刺眼的是他的手背,青紫色瘀痕散在指節附近,有些是舊的,有些還腫著。
少年盯著對街的副警長。
不是偷看。是瞪著。
副警長像感覺到那道視線,偏頭看過來。兩人隔著一條街,車輛不多,陽光把中間的柏油曬得發燙。
少年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保全嚇得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卻又立刻放開,像怕被副警長看見自己碰了不該碰的人。副警長沒有生氣。他只是慢慢拉開嘴角,露出很薄的一點笑。
那種笑道謙見過很多次。
笑的人知道對方還小,知道對方沒有武器,知道對方家裡有人能被帶走,知道自己甚至不需要立刻動手。只要記住那張臉,就足夠了。
少年沒有退。
他把書包背帶往肩上扯緊,手背瘀痕因用力而更深。眼睛仍死死釘在副警長臉上,像把所有害怕都壓進瞳孔底下,剩下能拿出來的只有恨。
道謙從他身旁走過時,少年沒有看他。
但道謙記住了那張臉。瘦削下巴。擦傷鼻樑。手背青紫。眼神太直,直得像還沒學會在布拉斯希爾活下去該怎麼低頭。
副警長則看見了道謙。
那道視線短暫掠過他的軍用行李袋,又落到他的軍靴上。笑意沒有收,只變得更慢。道謙沒有停步,也沒有回看。他只是沿著學校圍牆往前走,直到轉角把巡邏車與少年都擋在身後。
傍晚回到六號房時,辦公室老人不在玻璃後。電視開著,音量很低。地方新聞裡,市長普萊斯正在剪綵,背後又是那句標語。道謙關上房門,檢查窗鎖、浴室通風口、床底與衣櫃,沒有發現新裝的東西。
這不代表安全。
他把水瓶放在桌上,行李袋靠牆,坐到椅子上。明天清晨以前,他要找到一條離開路線。貨車不載人,接駁車不行,郡道有人盤查,那就走排水渠旁的維修路。任何路都比留在這裡好。
夜色逐漸壓下來。
汽車旅館霓虹燈開始閃爍。對街加油站亮起黃燈,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發出老舊震動聲。道謙把最後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放在掌心,準備去買一罐可樂,讓自己撐過這一夜。
出門前,他又想起學校圍牆旁那名少年。
那張沒有退縮的臉,在他腦中停得太清楚。
他還不知道,幾個小時後,那張臉會在加油站後方的黑暗裡,被兩名副警長壓向後車廂。也還不知道,少年被扭住手指時喊出的第一個名字,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阿爾瑪。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5 話 道謙握住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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