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先查電氣室。」
那句話從收音機裡漏出來後，保齡球館像被人從外面扣住。
海娜沒有立刻說話。她站在櫃台邊，濕髮貼著臉側，眼睛看著郡會展中心平面圖上那個被道謙鉛筆圈住的小格。電氣室。薄薄一格，卻忽然比整張坑道圖上的 D-3 還刺眼。
道謙把收音機音量再壓低。雜訊裡只剩警長辦公室頻道斷斷續續的短句，北面格柵、圖紙、電氣室，幾個詞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面。
海娜低聲說：「他比我們想的快。」
「不是快。」道謙看著平面圖，「他知道下一步一定在那裡。」
他沒有把坑道圖收起來，只把會展中心平面圖往自己面前拉近。主廳、講台、媒體區、家屬席、後方走廊、電氣室。普萊斯要在那裡把布拉斯希爾包裝成模範城市。勞克知道，如果有人要把謊話打斷，就會去找能碰到螢幕的地方。
海娜把布袋裡最後一份紙推到他手邊。「還有這個。午餐客人說的。」
那是用餐巾紙背面匆忙寫下的名字與電話，字跡不屬於海娜。她說，今天中午有個以前在會展中心洗碗的男人來買咖啡，抱怨承包公司最近缺人，因為募款活動提前加班，清潔組和臨時助手都招不到足夠的人。
「短期助手。」海娜說，「只要填表，活動前兩天報到。證件查得比戒治中心鬆，因為會場是郡政府自己的臉面，他們更怕少人。」
道謙拿起紙，看了兩秒，又放回桌上。
入口有了。可是入口不是問題。問題是進去之後，能不能在勞克查過電氣室後，還找到一個他沒有封死的縫。
保齡球館後門又響了。這次是三短一長。
海娜先走過去，沒有開門，只隔著裂縫問：「誰？」
門外傳來顫抖卻努力壓低的聲音。「我。葛拉蒂絲。」
葛拉蒂絲進來時，外套下襬全濕，眼鏡上有一層白霧。她懷裡抱著捲成筒狀的紙，手指抓得太緊，指甲邊緣都泛白。海娜關上門，扶她坐到櫃台旁。葛拉蒂絲沒有喝水，先把紙攤開。
那不是海娜帶來的租用表。這份更完整，左下角蓋著郡設施管理科的影印章，邊緣還有被撕掉的釘孔。
「我以前替他們打過維護單。」葛拉蒂絲說，「設施管理科的人以為我只是去補影本。他們不知道我還記得哪一櫃放會展中心管線圖。」
她的手指在圖上移動，停在主廳後方。
「這裡是電氣室 A。這裡是 B。活動用的主螢幕輸入端子不是在舞台旁，是從 B 室走線到講台後面的控制箱。平常是地方台的人插自己的設備，但如果 B 室被切到外部輸入，主螢幕會先讀那一路。」
海娜皺眉。「多久？」
葛拉蒂絲看向道謙，像怕自己說錯一個字就害死人。「如果舞台控制台那邊有人立刻切回去，可能不到一分鐘。如果他們慢一點，一分半。」
道謙的視線沒有離開那條線。「一分鐘夠。」
他把喬安的筆電轉過來，點開 CR-7 資料夾。
影片縮圖一排排亮起。灰色工作區、晃動的鏡頭、白色藥粉、塑膠手套、壓片機、箱子、手腕上的黑色保全手環。那些畫面早已被他看過無數次，卻每一次都像從不同角度割開同一個傷口。
他沒有選最長的。太長就會被切掉。也沒有選最血腥的。血會讓普萊斯說成恐怖攻擊。
他挑第一段：穿著工作服的人員在長桌前分類藥丸。鏡頭隔著縫隙拍攝，畫面歪斜，卻能清楚看見同一批藥丸被倒進印有 OXY 字樣的白瓶。
第二段，他選阿爾瑪曾站過的產線尾端。手腕上的保全手環在畫面中央亮起紅點，旁邊灰衣人喊末兩碼，沒有任何名字。
第三段，是箱子自動貼上標籤的一瞬間。機械臂壓下，BRL-7C 開頭的序號出現在箱側，布拉斯萊恩標籤貼在「感染性廢棄物」字樣旁邊。
海娜站在他身後，看著畫面裡那些手。「畫面很模糊。」
「模糊到不能上法院。」道謙把三段拖進同一個時間軸，「但清楚到沒有人能在家屬面前裝作沒看見。」
葛拉蒂絲低下頭。她的手按在死亡證明影本上，紙被壓出皺痕。
道謙剪掉多餘黑畫面，保留每一段最乾淨的幾秒，接著把喬安筆電裡原本的 NUMBERS_FINAL_LOCK 打開。右下角那行曾出現過的提示沒有消失，只是靜靜躺在資料夾深處。
AUTORUN WAITING.
喬安把資料做成待命。她不是只想保護自己，她早就想過，有一天必須把某些東西在眾人面前強行啟動。
道謙把三段短片與兩行截圖併在一起。截圖不是完整名單，只是三行五位數、兩行姓名被恢復前後的對照，以及兩個空白欄。伊莎貝爾．岡薩雷斯那行，他沒有放全名，只放出 73419 與 HOLD。喬安那行，也只顯示 B-4。
米格爾不能在會場前就被那個空白欄擊碎。
海娜看懂他的停頓，沒有問。
剪輯完成時，片長五十八秒。
道謙重新播放一次。工作服。藥丸。手環。標籤。序號。五位數。空白欄。最後一格停在箱子側邊，BRL-7C 的字樣佔滿螢幕。
海娜低聲說：「這會讓他們當場發瘋。」
「讓他們先否認。」道謙按下輸出，「否認時，鏡頭會拍他們的臉。」
葛拉蒂絲抬起眼。「你要帶進去？」
「一支。」道謙從行李袋裡取出兩支 USB，「另一支不能在我身上。」
海娜立刻明白。「米格爾。」
「他不能知道裡面只有一份備份。」道謙說，「他知道，就會把自己當成最後一個按鈕。」
海娜沉默一秒，拿起舊鐵便當盒。那是米格爾藏錄音帶用的盒子，底部夾層已被拆開又重黏過。她用小刀把內側膠邊挑起，讓道謙把第二支 USB 塞進去，再重新壓平。
「他會發現。」海娜說。
「希望他在該發現的時候發現。」
第一支 USB 則被道謙用黑膠帶纏在小型轉接器內側。葛拉蒂絲看著那個東西，臉色更白。「電氣室那種端子，我不知道能不能讀這個。」
「它不需要認得內容。」道謙把轉接器翻面，「只要把它當成外部輸入。」
葛拉蒂絲點頭，手指卻還在抖。她從口袋掏出一把細小鑰匙。「這是設施管理科常用的標準門鑰。不是所有門都能開，但會展中心 B 室外門以前可以。」
道謙接過鑰匙，沒有說謝謝，只把它收進襯衫內側。那裡已經放著軍籍牌、坑道圖、喬安背帶、73419 那張紙。每一樣都像另一個人的重量。
保齡球館外天色變暗。遠處主街廣播柱突然亮起短促提示音，接著地方台的快訊擠進雨聲裡。
「布拉斯希爾郡設施管理科提醒，因郡會展中心下週五晚間募款活動規模擴大，夜間安全與電力檢查將提前兩天啟動。今晚凌晨兩點起，會展中心周邊將有承包商與警長辦公室人員進行例行巡檢，請居民勿靠近作業區域……」
海娜慢慢轉頭看他。
葛拉蒂絲的嘴唇失去血色。「提前兩天？」
收音機裡，普萊斯的預錄聲音又柔和地接上，說這是一場為了家庭與希望的活動。那聲音太乾淨，乾淨得像剛擦過的證物袋。
道謙把手放到平面圖上。
電氣室 B 那個小格，被他的指尖壓住。主廳大螢幕、講台、媒體區、家屬席，全都從那條細線延伸出去。勞克已經先動手，巡檢提前，代表那間小房間從今晚開始不再只是入口，而是戰場。
他看著那個四方形，像看著一枚真正的開關。
只要按下一分鐘，整座布拉斯希爾就會聽見它內部斷裂的聲音。
而凌晨兩點，已經開始倒數。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53 話 各自記住退路與回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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