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開。我來。」
勞克的聲音隔著門板落下時,道謙沒有退。
他只把手指貼在轉接器外殼上,確認那枚綠燈沒有熄。掃帚柄仍卡在門把下方,裂紋從木頭中段細細爬開,像再受一次力就會斷。門外有兩個人的呼吸,還有勞克靠近時那種不急不慢的皮鞋聲。
道謙看向牆上小監看窗。那是給後台確認主螢幕訊號用的回送畫面,畫質低,延遲約半秒。前一刻還是普萊斯微笑站在新粉刷診所前的照片,下一刻,畫面忽然晃了一拍。
不是黑畫面。
是被另一段灰暗影像擠了進去。
主廳裡的掌聲像被刀切斷。隔著牆,數十人的吸氣聲同時抬起,短而亂。普萊斯的聲音停在「模範城市」最後一個字後面,沒有立刻接下去。
回送畫面上,戒治中心地下作業區的燈管一閃一閃。影像模糊,像被藏在衣襟裡的鏡頭拍下,鏡頭邊緣還有呼吸造成的顫動。可是戴著塑膠手套的手很清楚。那隻手抓起一把白色藥丸,倒進貼著 OXY 標籤的瓶子裡。旁邊另一雙手把瓶蓋旋緊,推向產線末端。
手腕上的黑色保全手環亮起紅點。
道謙聽見門外那名副警長低聲罵了一句。門把沒有再壓下去。
螢幕畫面切到下一段。灰衣人把封好的瓶子裝進紙箱,機器印出條碼,箱側 BRL-7C-219 的序號一格一格被貼上。布拉斯萊恩的標籤在模糊光線裡仍然能辨認。鏡頭底部有一瞬間掃過水泥地,白粉沾在推車輪胎痕旁,像薄霜。
主廳裡先傳出杯子落地的脆響,接著是椅腳擦過地面的聲音。有人說:「那是什麼?」有人更小聲地說:「戒治中心。」
普萊斯還沒有說話。
道謙盯著回送畫面右下角。照他剪好的順序,第三段應該只停三秒。
果然,畫面一角忽然跳出三行五位數識別碼。
73419
51726
31207
下一拍,兩行紀錄疊上來。姓名欄被遮住一半,日期、HOLD、B-4 與空白的死亡欄卻清清楚楚。兩行都以空白欄位結尾,像有人故意把生死留給下一個有權限的人填。
道謙的手指沒有離開 USB。
門外,勞克終於開口:「別動那扇門。」
不是對他說。是對門外那兩名副警長說。
主廳那邊,主持人慌亂的聲音被音響回授吞掉。有人試著把麥克風切回去,尖銳電流聲刺過牆面。回送畫面短暫跳出普萊斯站在講台前的半身,他的手還握著麥克風,笑意被卡在臉上,太薄,也太晚。
「各位,請先保持冷靜。」普萊斯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回來,比平常高了一線,「我們的播放系統顯然接收到錯誤輸入。布拉斯希爾的設備和我們一樣,有時候也會在重要時刻太熱情。」
有幾聲乾笑被擠出來,像人群照著多年習慣,想替台上的人補上台階。
但那笑聲沒有擴散。
因為螢幕又回到產線。
這次鏡頭拉得更近。塑膠手套按住一只黑色手環,手環末端紅點規律閃爍。背景有人喊末兩碼,一個女人的肩膀在畫面邊緣晃過,沒有露出臉,只露出手腕上一圈被束帶磨出的紅痕。
道謙知道那不是阿爾瑪。那只是另一個被叫成末兩碼的人。
可是主廳裡有人認出來了。
回送畫面左下角有半幅觀眾席。蒂娜從中央第三排站了起來。她動作太快,椅子被膝蓋頂得往後撞,旁邊的人嚇了一跳。她手裡舉著一張紙,紙張邊緣起毛,水漬乾了又皺,像被雨泡爛後壓在書裡很久。
那張探視申請書曾經滑過車站前的積水,碰上道謙的軍靴鞋尖。
現在,它被蒂娜攥在掌心裡,舉到胸前。
「我申請過探視。」她的聲音沒有麥克風,卻穿過越來越亂的人群,「他們說沒有紀錄。」
普萊斯的笑意終於下沉一點。
「女士,我理解家屬在等待過程中的焦慮,但現在——」
「湯米有名字。」蒂娜打斷他,「他不是一串號碼。」
觀眾席旁邊,葛拉蒂絲站得慢一些。她的眼鏡反著螢幕光,手抖得厲害,卻仍把一張死亡證明影本舉給身邊的人看。紙上的簽名被紅筆圈了三圈,凌晨兩點零四分的核發時間像釘子釘在表格下方。
「這份也是系統錯誤嗎?」葛拉蒂絲的聲音發顫,「同一支筆,在一個月內讓三十個人死亡?」
記者席那邊,筆尖忽然變快。有人放下香檳杯,改拿相機。地方台的攝影師原本對著講台,現在鏡頭搖向觀眾席,再立刻回到螢幕,像怕錯過哪一邊先裂開。
又有三個人站起來。
一名穿褪色西裝的男人從皮夾裡抽出摺到發白的小便條,把螢幕上手腕手環末兩碼和便條上的數字對照。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另一個女人摀住嘴,眼睛看的不是講台,而是出口方向,像突然明白自己坐在一間會把人吞掉的房子裡。第三個老人用兩隻手撐住椅背,身體顫得幾乎站不穩,仍死死盯著那三行五位數。
道謙在小監看窗裡看見這些碎片。
他沒有把音量開大。沒有必要。會展中心的牆很薄,謊言被迫停下來時,人的聲音自然會變得尖銳。
影片已經進入最後十秒。畫面切到 NUMBERS_FINAL_LOCK 的截圖,欄位短促閃過:診斷書、死亡日期、釋放、移送、備註。某些格子填滿,某些格子空著。空白欄位比任何血跡都安靜,也比任何尖叫都冷。
普萊斯終於往後看了一眼大螢幕。
那一眼太短,卻被三台鏡頭同時拍下。他的手指更用力地握住麥克風架,指節泛白,仍努力把聲音壓回那種磨平過的乾淨語調。
「今晚有某些人企圖利用偽造資料,撕裂我們的社區信任。」他說,「我向各位保證,市政府會立刻調查這起技術事故。請大家不要被片段影像煽動情緒。」
片段。
道謙在心裡把那個字放進冷處。
一分鐘不到,影片中斷了。
大螢幕暗了半秒,接著跳回普萊斯原本的宣傳照片。乾淨診所、微笑家庭、粉刷過的牆。可是主廳裡沒有掌聲回來。椅子被推動的聲音越來越多,記者的快門聲像細碎雨點。有人開始打電話,有人舉起手機拍蒂娜手裡的申請書,也有人把葛拉蒂絲那張死亡證明影本傳給下一排。
螢幕恢復了。
被撼動的不是螢幕。
道謙拔下 USB,把轉接器外殼闔回去。他沒有急著開門。門外仍有人守著,腳步位置一前一後,勞克卻不在門板正前方了。那個男人離開門口時沒有多餘聲音,只留下很輕的皮鞋轉向。
道謙知道為什麼。
真正值得追的,不一定是電氣室裡的人。
螢幕只是一把火。勞克要找的是火從哪裡點起,又有誰把油藏在鎮上那些他還沒完全撬開的地方。
主廳裡,普萊斯還在說話。他一次又一次把「技術事故」「外部干擾」「社區冷靜」放進句子,像把破掉的杯子碎片硬按回原來的位置。可是觀眾席中央已經沒有人照著他坐下。蒂娜仍站著。葛拉蒂絲把影本遞給第二名記者。三名失蹤者家屬分散在不同排,像三根忽然露出地面的鐵釘。
道謙把 USB 塞進工作服內袋,重新握住掃帚柄。
走廊盡頭傳來勞克的聲音,不大,乾而低。
「主廳側門守住。不要讓記者去後勤走廊。」
停了半拍。
「電氣室先別撞。」
道謙的眼神微微收緊。
小監看窗裡,舞台旁的勞克站在陰影裡,沒有看普萊斯,也沒有看那些站起來的家屬。他的視線越過混亂的觀眾席,穿過記者的鏡頭與奔走的工作人員,慢慢滑回後方走廊。
滑向電氣室 B 的門。
那不是被螢幕激怒的眼神。
那是已經讀出下一個藏身處、下一個人、下一扇後門的眼神。
勞克抬起無線電,拇指壓上通話鍵。
而他即將下出的第一道命令,並沒有指向會場。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56 話 無線電命令轉向海娜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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