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燈亮起的前一瞬,遠處腳步聲已經過了第一道塑膠簾。
道謙沒有立刻推門。他把出入卡貼在讀卡器上,讓手腕擋住綠光,只留一線反射給自己看。坑木旁被綁住的組長還在喘,黑布塞住嘴,眼珠轉向外側,像想用視線把來人叫進來。
無線電又響。
「櫃排盡頭,回應。」
道謙把卡往下收,另一手撿起組長掉在地上的手持無線電。他按鍵的時間很短,聲音壓得比剛才更啞。
「標籤箱倒了。粉塵外漏,正在清。」
他沒有多說。多一個字,就多一個不屬於這裡的節奏。
外側腳步停住。
幾秒後,有人咒罵:「又是那批破箱子。」
另一個人問:「組長呢?」
道謙用鞋尖把一只空藥品箱踢倒。箱角撞上鐵軌,聲音在半暗作業場裡炸開。被迫停工的工人全都縮起肩膀,阿爾瑪隔著鐵網看著他,沒有眨眼。
道謙再次按下無線電。
「別進來。鏡頭底座還閃,先把外側線查完。」
外頭的人低聲罵了一句。腳步沒有立刻退遠,而是在塑膠簾外徘徊兩拍,最後才往另一側走去。
道謙等那聲音被發電機低鳴吞掉,才推開阿爾瑪那道鐵網。
鎖頭開得很乾脆。
阿爾瑪第一個沒有動。她站在門內,臉白到像礦燈照過的紙,手指還扣在標籤箱邊緣。她的腳底包著骯髒布條,滲出的紅水已經把布磨硬。她看著弟弟藏身的支坑方向,嘴唇抖了抖。
道謙伸出手,掌心向下,往礦車方向壓了一次。
走。
阿爾瑪終於轉身。她先扶起最靠近門邊的小女孩。女孩看起來不到十二歲,嘴角沾著白粉,兩隻手仍本能抱著一疊假標籤不放。阿爾瑪把標籤從她懷裡抽走,放回箱子裡,低聲說:「不要拿。」
第二個孩子是瘦小男孩,左腳拖著,膝蓋外側有大片瘀青。第三個孩子年紀稍大,整個人僵硬得像不相信門真的開了。他聽見遠處腳步聲時差點往回跪,阿爾瑪抓住他的袖子,沒有讓他跪下去。
道謙走在最後,先把倒在地上的標籤紙掃成混亂一片,再將鐵網門推回半掩狀態。讀卡器旁綠燈熄滅,只剩監視器底座下紅燈一下一下閃。
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地面上方數數。
他領著四人沿櫃排陰影移動。第一節礦車仍停在分岔旁,裡面堆著破封膜與空瓶袋。第二節在支坑陰影邊,藏著米格爾。道謙不能讓阿爾瑪看見那裡太久,她會想衝過去,也會讓其他孩子跟著看。
他先指第一節。
「躺進去。」
小女孩不動。她的眼睛盯著礦車斗,像那裡是另一個會關上的箱子。阿爾瑪蹲下,用自己的肩膀擋住她看向作業場的視線,聲音低到幾乎只有氣音。
「一下下。跟以前玩躲起來一樣。」
小女孩的嘴扁起來,卻沒有哭。她被阿爾瑪抱進礦車,蜷在封膜下面。道謙把破紙板蓋上,留下兩道呼吸縫,再把一只空箱斜斜壓在上方,像運到一半被丟棄的垃圾。
瘦小男孩第二個進去。他左腳碰到車壁時抽了一下,眼睛立刻閉緊。道謙扶住他的膝蓋,避開腫起的位置,讓他側躺在小女孩旁邊。第三個孩子還是站著不動,喉嚨發出很小的咔聲。
道謙看向他。
男孩的視線落在道謙腰側那支無線電上。也許他被命令過,只要有人拿著無線電,下一秒就會有人被拖走。
道謙把無線電塞進外套內側,空出兩手。
「上去。」他說。
沒有安慰,沒有保證。短句反而像一塊可踩的石頭。
男孩終於爬進車斗。
阿爾瑪最後站在外面。她望向第二節礦車,聲音壓得發顫:「米格爾在那裡?」
道謙點頭。
阿爾瑪的肩膀猛地一縮,像有人從背後把她捏住。她沒有衝過去,也沒有喊弟弟。她只是把手背塞進嘴邊,咬住,讓那聲哽咽停在喉嚨裡。
米格爾所在的礦車沒有動。
這比任何回應都正確。
道謙把第一節礦車的煞車銷鬆開半寸,推動時車輪只發出低低的鐵聲。軌道往支坑裡滑,黑暗像一張慢慢張開的口,把三個孩子與破封膜一起吞進去。阿爾瑪跟在旁邊,手始終壓著車斗邊緣,像怕自己一放手,車裡的人就會掉進另一套編號。
道謙在第二節礦車旁停下。
他沒有掀開覆在米格爾身上的箱子,只用指節在車壁外側敲兩下。
裡面回了兩下。
阿爾瑪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用力睜著眼,沒有讓它落下。道謙看她一眼,知道她怕的不只是黑暗。她怕自己一哭,就會變回那個在衣櫃裡敲門的小女孩。
支坑風從軌道縫裡吹來,很淡,帶著冷鐵味。道謙蹲下,從地上撿起一截碎木片,沾了點白粉,在礦車側板內側畫出簡短路線。
同一條軌道。
第二個分岔。
往上。
他用手指在阿爾瑪掌心比劃,先直線,再分出兩條,最後往上點一下。她看著他的手,眼神沒有逃開。
「米格爾那輛在前面。」道謙低聲說,「妳這輛跟著。到第二個分岔,往上。D-3 通風口。」
阿爾瑪吞嚥一下。
「上面有人嗎?」
道謙沒有說沒有。他不知道。這座礦坑裡每一條能出去的路,都可能被人算過。
「比這裡少。」
阿爾瑪明白了。她伸手摸向第二節礦車邊緣,隔著箱子與封膜,像摸到弟弟仍在呼吸的輪廓。
「你呢?」
道謙看向櫃排盡頭。
那排金屬櫃貼著短碼與郡財產舊標籤,盡頭之外還有一扇更窄的門。門板不是普通鐵皮,而是後來加裝的灰色保全門。旁邊混凝土被坑木影子切成幾塊,像有人把黑暗釘在牆上。
門後又傳出咳嗽。
很短,壓得很深。不是孩子的聲音。那聲咳像從乾裂胸腔裡刮出來,刮完後又被某種布料捂住。
阿爾瑪的臉色變了。她把肩膀縮得更緊,卻往那扇門指去。
「每天都有。」她說,「他們叫我們不准看那邊。可是夜裡很安靜的時候,我都聽得到。」
道謙沒有催她。
阿爾瑪的指尖抖得厲害。她吸了一口氣,像要把礦粉和恐懼一起吞下去。
「有一次,那扇門沒關好。只開一點點。」她看向道謙,眼底沒有求他相信,只有逼自己把話說完的硬意。「我看見一張臉。頭髮很短,臉很瘦,像公告板上的那個女人。」
喬安.里弗斯。
道謙沒有把名字說出口。
那名字在這裡太重。說出來,會讓鐵門後的咳嗽變成某種確定;而確定會讓人動作變急。急,就會死人。
他只問:「手?」
阿爾瑪的嘴唇白了一圈。
「沒有指甲。」她說,「有些地方還在流血。」
支坑裡,第一節礦車慢慢往黑暗深處滑,封膜摩擦車斗的聲音很輕。道謙走過去,將第一節車與第二節之間的老鉤扣上,用一截箱帶固定,讓前車拖著後車走。米格爾所在的第二節車被牽動時,只晃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她爬進第一節礦車尾端,躺在三個孩子身側,只留上半身靠近車邊。她還想看道謙,也想看櫃排盡頭那扇門。兩種衝動在她眼裡撕扯,最後她咬住牙,把自己壓進封膜與空箱下面。
道謙替她拉下紙板。
紙板蓋住前,她的眼睛仍沒有移開。
「第二個分岔,往上。」她用氣音重複。
道謙點頭。
他推動礦車。
兩節車沿軌道慢慢滑進支坑。黑暗吞過車頭、車身、封膜與孩子們的呼吸。阿爾瑪的手從紙板下伸出一瞬,指尖在車壁內側敲了三下。
不是求救。
是告訴米格爾,她還在。
第二節礦車裡,過了兩拍,也回了三下。
道謙停在原地,直到鐵輪聲被支坑冷風帶遠,直到紅色備用燈閃過第九次,直到無線電裡馬隆的呼吸像貼著他的耳膜。
「櫃排盡頭,最後一次。」
道謙沒有回應。
他轉身走向那排櫃子的最末端。
越靠近,空氣越冷。不是通風口的冷,而是混凝土長時間不見光的冷。灰色保全門上掛著一把外部保全公司的鎖頭,形狀與 B-1 資料室鐵櫃同款,只是更厚,外殼邊緣有新換過的刮痕。道謙用手背碰了一下,鎖殼上沒有作業場的熱,表示門後不是產線,也不是機房。
是關人的地方。
他把視線移到門旁。
坑木下方的混凝土上,有指甲刮出的字痕。
J。
R。
最初那兩道痕跡與 B-1 資料室牆角的刻痕一樣,短促、歪斜、像每一次都被迫停下。可是這裡不只兩個字母。R 的尾端往右下方,又多了一道新刮出的延長線。那條線比前面的痕更新,邊緣還帶著淡淡白粉和暗紅色細屑。
有人最近才刮過。
有人在門後,還有力氣把 JR 往外延長。
道謙的手指停在那道新痕旁,沒有碰上去。若那是指甲刮出來的,刮的人可能已經沒有指甲。
門內再次傳來咳嗽。
這一次,咳嗽後面跟著極輕的拖鏈聲。
道謙慢慢回頭。被綁在坑木上的組長正睜大眼睛看著他,嘴裡的黑布被咬到變形。那不是單純害怕被發現的眼神,而是知道門後的人不能被看見。
無線電刺啦一聲,馬隆的聲音壓低了。
「外地人。」
道謙把無線電放到地上,沒有按鍵。他一手摸向組長腰間剩下的鑰匙串,一手取出細鐵片,蹲在鎖頭前。
鎖孔深處有新油味。
門後的鏈條,忽然停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76 話 喬安還活著,副本指向芬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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