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第三次閃起時,道謙已經把被扭斷手腕的男人拖離警報按鈕。
他沒有去砸那盞燈。能在主鏡頭停擺後仍亮著的小東西,通常不只是一顆燈。它可能接在另一條線上,可能只傳送「右側照明異常」與「鏡頭停擺」兩個訊號,也可能已經把剛才那幾秒的黑暗送到馬隆眼前。
他只把無線電貼近嘴邊,讓呼吸短促一點,像被突發故障弄亂的夜班人員。
「配電箱跳了。EM-LAMP 單路,正在復位。」
馬隆沒有立刻回答。那半秒沉默讓作業場裡所有人的肩膀更低。阿爾瑪還站在鐵網後方,兩手僵在一疊標籤上,眼睛沒有離開他。
道謙用手勢壓下她的視線。
不要看我。
頻道裡傳來另一個人急促的回報:「備用訊號有動。右側鏡頭底座還在線。」
道謙在心裡把紅燈的位置釘住。第七十三秒內,馬隆或組長會派人回來確認。這不是恐嚇,是程序。他們相信點名,也相信那些把人縮成末兩碼的機器。
馬隆終於開口:「櫃排,回報。」
沒有人敢應。被迫停下的工人像連呼吸都怕被數進錯誤欄位裡。道謙看見阿爾瑪的嘴唇抿緊,看見她想替某個人爭取時間,卻不知道能不能動。
他先動。
牆邊被他壓住的第三名看守還在喘,左手腕軟垂著。道謙取走他的出入卡,順手把人拖進藥品箱與牆之間,用布膠帶封住嘴,再用箱帶把腳踝固定在鐵架下方。男人的眼睛死死盯著紅色警報按鈕,像以為視線能替手指完成最後一寸距離。
道謙沒有再看他,沿著櫃排陰影往最裡側走。
鐵網鎖頭掛在第二道隔間前,外部保全公司的灰色讀卡器嵌在坑木旁。那種鎖和 B-1 資料室鐵櫃同一套,塑膠外殼邊緣有被藥粉塞住的細縫,使用次數比外表看起來更多。他把出入卡貼上去,紅燈短亮,接著轉綠。
喀。
鎖頭開得太順,像這扇門每天都被人打開,也每天被人重新鎖回去。
道謙推門時沒有讓鐵網發出多餘聲響。最裡側隔間裡堆著空藥品箱、折好的標籤紙、透明封膜與幾只舊礦車備用木板。裡面沒有機器,只有四名孩子被迫跪在地上分類標籤。最靠近箱堆的那個少年低著頭,右手纏著鬆脫的加壓繃帶,左手正把一疊寫著假藥品批號的標籤搬到另一個紙箱裡。
道謙停在他面前。
少年先看見靴尖。
沾著泥、白粉與礦坑黑水的軍靴,鞋側有一道被岩片刮出的舊痕。米格爾的背脊猛地僵住。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手指失力,一張標籤從掌心滑落,在膝前翻了一面。
紙上印著完整的藥品名稱、批號與一條漂亮的藍色防偽線。
假的東西總是印得比真的更像真的。
米格爾終於抬眼,瞳孔縮到很小。他的臉比前幾天更白,嘴角有乾掉的血,右手食指與中指被綁在一起,原本道謙替他固定的膠帶早已被扯開又亂纏回去。兩節手指腫得發亮,指腹卻仍被迫壓過一張張標籤邊緣。
他吸了一口氣,像要喊阿爾瑪。
道謙用兩根手指按住自己的喉嚨,再指向地面。
米格爾立刻咬住聲音。
隔著鐵網外側,阿爾瑪的指尖緊緊抓住標籤箱邊。她看見弟弟,眼眶紅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道謙蹲下,抓住米格爾的手腕。少年本能想縮,下一秒又硬逼自己不動。道謙拆開濕掉的加壓繃帶,檢查食指、中指兩節關節。沒有完全斷開,但第二節明顯錯位,腫脹壓住循環。再這樣綁下去,手指會壞死,或變成馬隆每小時寄出的東西。
道謙拿出細木片。那是剛才從藥品箱蓋邊折下來的薄板。他沒有問誰做的,也沒有問馬隆有沒有動手,只把木片貼在米格爾兩根手指外側,再將加壓繃帶撕成窄條,改成臨時夾板式固定。
米格爾痛到肩膀抽了一下,額頭冒出冷汗,卻只把下唇咬白。
「不要用力。」道謙低聲說。
米格爾點頭,眼睛卻盯著他的臉。那裡沒有哭,也沒有求救,只剩一股硬生生撐住的恨意。
「播音室的卡式錄音帶,」米格爾用氣音說,「有一卷卡在便當盒底部。另一卷碎了。」
道謙的手停了一瞬。
他想起被踩裂的「外圍牧場」錄音帶,想起米格爾在學校走廊被拖走前回頭那一眼。碎掉的那卷不會自己回來,但另一卷還在。這代表勞克搜到 S-AV 袋子時,並沒有看懂便當盒底層的所有空隙。
他只點頭。
米格爾的喉嚨滾動一下,像還想問阿爾瑪、海娜、地下室、母親,最後卻全吞回去。他學得太快。這座小鎮逼孩子學會不在錯誤時候問正確問題。
道謙把最後一圈繃帶收緊,低聲說:「等一下照我說的做。」
無線電在腰側震了一下。
夜班組長的聲音從外側坑道傳來,距離比剛才近很多。
「櫃排?回報。誰在櫃排裡面?」
腳步聲穿過塑膠簾,踩上鐵軌,停一下,又繼續往裡。那不是被假情報調走的人。是組長回來了。他熟悉作業場的每一個節奏,也熟悉哪一盞燈不該在這時候熄滅。
道謙看向礦車軌道。
隔間內側有兩節空礦車,第一節裝著半滿的破封膜,第二節靠牆停著,車斗裡只堆了幾只空藥品箱。軌道在櫃排後方分岔,一條往作業場入口,一條往更黑的支坑延伸。支坑深處沒有燈,卻有很淡的冷風,表示那不是死路。
「進去。」道謙指向第二節礦車。
米格爾立刻明白。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標籤塞進旁邊箱子,忍痛爬進礦車內側,身體蜷成一團。道謙把空藥品箱倒扣在他身上,又用封膜與破紙板蓋住縫隙,只留下靠車壁一指寬的呼吸空間。
米格爾在箱子下方輕敲兩下。
我還在。
道謙推動礦車。
車輪太久沒上油,第一下幾乎發出尖叫。他立刻停住,蹲下摸到煞車銷與車軸之間的白粉結塊,用袖口抹掉,再把煞車銷往上頂半寸。第二次推動時,聲音低很多,只剩鐵輪壓過軌道接縫的悶響。
組長的腳步已進作業場。
「你們三個呢?」他在外頭吼,「誰把這裡搞成這樣?」
道謙把礦車沿分岔推進內側。兩節車距。不能再多。再多,回頭救阿爾瑪時會多一個轉彎;少一點,組長一眼就能看見箱子的新位置。他讓車停在支坑陰影邊,把破封膜拉得凌亂,做成原本就被堆在那裡的樣子。
米格爾沒有再敲。
道謙轉身時,組長已看見作業場中央倒下的第一名看守。接著是被綁在鐵架後的第二名,最後是牆邊那個手腕折斷、嘴被封住的人。
組長臉上的粗硬第一次裂開。他的視線掃過停止的產線、半暗的燈、阿爾瑪那排鐵網、地上掉落的一張標籤,最後落到櫃排內側開著的鎖頭。
他沒有拔槍。他腰上本來就沒有槍。
他抓的是無線電。
「作業場——」
道謙從箱堆後方出來,抓住他拿無線電的手腕往下折。
組長的手肘撞上藥品箱角,無線電摔在地上,短促雜訊爆了一聲。組長反應很快,另一手立刻往道謙喉嚨掐去,像早年在本館地下層壓過太多人。他不是馬隆的人,卻站在馬隆的作業場裡太久,已經學會把每個會反抗的人先按成地上的形狀。
道謙沒有退。
他讓那隻手碰到自己的外套領口,順勢往內切,肩膀撞進組長胸膛。組長背部砸上箱堆,兩只空箱塌下,標籤紙像白色碎片散了一地。道謙扣住他的拇指和小臂,反向壓進坑木旁的鐵鉤下。
組長悶哼,膝蓋卻頂向道謙肋側。
痛從舊傷裡炸開。道謙呼吸短了一拍,左手仍精準伸到旁邊,抓起一條用來擦藥粉的黑布,塞進組長嘴裡。組長的聲音被堵住,眼睛發紅,身體還想往外彈。道謙用膝蓋壓住他的胯骨,抽出箱帶,先捆手腕,再繞過坑木,最後把雙腳固定在底部支撐樑上。
不是死結。卻是他自己無法解開的角度。
組長瞪著他,喉嚨裡發出含糊咒罵。道謙撿起摔在地上的無線電,推開彈匣般的電池蓋,卻沒有拆掉電池。他需要聽。
馬隆的聲音很快從裡面落下。
「組長,回報。」
道謙沒有按鍵。
組長的眼睛瞪大,像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外地人不是迷路進來,也不是只為救一個孩子而來。他看向櫃排盡頭,又看向阿爾瑪那道鐵網,嘴裡的黑布被咬得濕透。
阿爾瑪隔著鐵網無聲看著道謙。她身後還有幾個孩子,臉一個比一個白。鐵網鎖頭還扣著。從道謙站的位置到那裡,中間隔著兩節礦車的距離。
很近。
也很遠。
無線電再次響起,這一次馬隆的聲音比剛才粗重,像耐心被一層層磨掉。
「組長,點名回應。」
紅色備用燈仍在監視器底座下方閃爍。每一下,都把時間往外送。道謙看見阿爾瑪指向自己身後,又指向隔間另一側,表示還有人被關在更深處。那扇上鎖的門後,剛才那聲咳嗽又輕輕刮過黑暗。
道謙把組長的無線電放到耳邊,沒有回話,只從腰間摸出出入卡。
馬隆第三次開口時,聲音已不再平穩。
「櫃排盡頭。所有人,現在回應。沒有聲音,我先切男孩的手。」
支坑裡,藏著米格爾的礦車沒有半點動靜。
道謙將出入卡貼上阿爾瑪那道鐵網的讀卡器,綠燈還沒亮起,遠處坑道已傳來新的腳步聲。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75 話 JR字痕延長的門後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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