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完全轉過來之前,道謙壓低安全帽。
帽沿影子切過鼻梁,把臉壓進礦坑裡混濁的黑色。塑膠簾另一側的黃光晃著,監視器馬達發出很輕的喀聲,鏡頭從作業場左側緩慢掃向入口。他沒有躲,也沒有快走。快,會被看見。停,也會被記住。
他只把奪來的無線電靠近嘴邊。
「VD-2,清。A-2 西側再確認一次。」
頻道裡沒有人立刻接話。點名開始後的寂靜,比任何腳步都重。馬隆的命令還壓在每個人耳朵裡:確認孩子們的手指。
道謙踩過鐵網門內側的濕痕,讓安全帽正好遮住監視器角度。鏡頭轉到他身上時,只拍到一頂舊安全帽、一件沾著粉末的工作外套,以及與其他夜班人員差不多的肩線。
遠處有人喊:「A-2 是誰報的?」
道謙按下通話鍵,停半拍。
「A-2,外地人的影子往舊道西邊走。沒看清臉。」
這一次,頻道炸開兩三句罵聲。有人問是不是稜線那個人,有人說警長辦公室還在上面,有人要求別亂報。
馬隆沒有罵。
他只平穩地說:「去兩個。短回報。」
兩道腳步立刻從作業場外側跑開。道謙在心裡把人數減掉兩個,繼續向前。監視器終於轉過他身後,鏡頭的紅點貼著塑膠簾邊緣滑走。
作業場比他從通風口聽見的更大。
礦車軌道從入口穿過中央,兩側以鐵架與藥品箱分成狹窄通道。左邊是半自動壓片機,白色粉末被倒入料斗,機器每一次下壓都發出鈍響。右邊是標籤台,瓶身、封膜、外箱依序排開。更裡面有一排金屬櫃,櫃門上沒有姓名,只有短碼與末兩碼。
那排盡頭,比其他地方暗。
道謙沒有看太久。
他把無線電換到另一段短碼,壓低聲音:「山路出口,有新足跡。小球鞋,不穩。往外。」
這句話比 A-2 更有效。
有人立刻叫罵:「孩子跑出去了?」
另一人回:「不可能,櫃排還沒點完!」
馬隆的聲音切進來:「出口組,三個人。現在。」
三個。
道謙從一輛停著的礦車旁經過,車輪上沾著新鮮白粉與泥。作業場內的人開始互相看,原本固定在產線上的節奏被假回報打斷。有人放下箱刀,有人把手套扯掉,還有人回頭盯著那排櫃子。
夜班組長終於插入頻道。
「等一下,剛才點名還沒到山路出口,誰先報的?」
他的聲音帶著長期管人的粗硬,也帶著懷疑。道謙聽過這種人。他們不是聰明到能拆穿謊言,而是熟悉規矩到會察覺節奏不對。
道謙沒有回應他。
他轉而按下另一台被奪來的備用無線電,讓聲音像從更遠的位置傳出來。
「本館後門。鐵捲門被拉起兩次。沒有車。」
這句一落下,組長短短吸了口氣。
「本館後門不該在這個點回報。」
「馬隆先生說,先確認所有出口。」另一個人急著頂回去。
組長罵了一聲,卻沒敢把馬隆的命令往回推。他沉默兩秒,重新分派人手:「A-2 兩個,山路出口三個,本館後門兩個。剩下的人守作業場,點名不要停。聽到沒有?點名不要停!」
人群開始散。
塑膠簾被推開,鐵網門咬合,礦靴與工作鞋踩過軌道。七個人離開,作業場內只剩三名真正能動手的看守,加上幾名被迫維持產線的工人。那些工人不敢看彼此,只在機器聲裡把肩膀縮得更窄。
道謙走向發電機。
它被安在作業場右後側的混凝土凹室裡,旁邊是配電箱、斷路器與一列貼著黑膠帶的手寫標籤。柴油味從散熱口噴出,熱風把安全帽下的汗推到眼角。箱門沒有鎖,因為這裡本來不該有外人,也因為所有人都相信點名比電路更重要。
他打開箱門。
主供電不能切。主供電一斷,整個坑道會立刻警報,外面的人也會知道入口位置。真正能用的是旁邊一組小迴路,標籤寫著 EM-LAMP,手寫字跡被油污糊掉一半。
緊急照明。
他伸手,先按住旁邊震動的金屬邊框,確認沒有接地漏電,再把斷路器往下扳。
啪。
聲音不大,效果卻像有人用手掌掐住作業場一半喉嚨。
右側三排日光燈同時熄滅。壓片機旁只剩左側燈管勉強閃著,礦車軌道之間的陰影瞬間變深,像水倒進溝槽。監視器上方的指示燈一個接一個暗下,鏡頭停止轉動,停在不完整的角度。
有人吼:「燈怎麼了?」
組長在無線電裡罵:「誰碰配電箱?」
道謙已離開凹室。
第一名手下從標籤台旁衝過來,手裡拿著警棍,眼睛還在適應半暗。他先看見配電箱門開著,再看見安全帽影子,腳步立刻轉向。
道謙讓他衝近。
礦車車輪旁有一段突出的鐵軌接縫。道謙側身讓過警棍,左手按住對方手腕,右腳從內側掃向膝蓋。那人重心被鐵軌勾住,膝關節在車輪邊緣被硬折成不該有的角度。
沉悶聲音被機器吞掉一半。
那人張嘴要叫,道謙已用手背壓住他的喉嚨,把警棍橫塞進他腋下,讓他倒在車輪陰影裡。沒有再補一下。膝蓋足夠。追不了人,站不起來,也握不穩槍。
第二名手下聽見聲音,從藥品箱堆之間繞過來。他沒有開燈,手槍半拔,動作比第一個穩。道謙退入兩列紙箱間,讓對方看見一截外套下擺。
男人追進來。
箱堆狹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道謙等槍口越過轉角,抓住手腕往上頂,使槍口撞向鐵架;同時肩膀撞進對方胸口,把那口氣撞碎。男人想喊,布膠帶已貼上嘴。道謙用膝蓋壓住他的手背,奪槍、退膛、拆彈匣,再用箱帶把他的手腕反綁在鐵架後方。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秒。
那人的眼睛因恐懼瞪大,喉嚨裡只剩悶聲。道謙把槍身滑進最底層箱縫,彈匣丟進另一個方向。讓他活著,也讓他無法成為下一聲槍響。
第三名手下最聰明。
他沒有靠近聲音,而是往牆邊紅色警報按鈕跑。按鈕被裝在作業場與櫃排之間,旁邊有一支有線電話與備用無線電座。只要按下去,D-3 不需要再靠點名確認,所有門都會被鎖死。
道謙踏上礦車軌道。
鐵軌在腳下輕響。第三名手下回頭,看見黑暗裡的安全帽,立刻伸手拍向按鈕。指尖距離紅色塑膠面不到一寸時,道謙已抓住他的手腕。
扭轉。
骨頭與韌帶發出短促濕聲。男人慘叫還沒完全出來,嘴被道謙的手掌壓住,整個人撞上牆邊。道謙把他手腕往背後折,膝蓋頂住腰椎,另一手拔下他肩上的無線電。
「別動。」道謙低聲說。
那人喘得像破風箱,眼睛往紅色按鈕瞟。
道謙用他的手背輕輕敲在牆上,提醒他再動一次會發生什麼。對方立刻僵住。
作業場的機器聲終於一台接一台停下。
不是因為有人下令,而是維持產線的人都停了手。他們站在半暗裡,戴著口罩與手套,像一排被迫動了太久的影子。藥粉在空氣中慢慢落下,日光燈殘光把每張臉切成灰白兩半。
櫃排那邊,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道謙轉頭。
阿爾瑪站在最裡側鐵網後方,手腕被束帶磨出的紅痕在暗處仍看得清楚。她原本低著頭搬標籤,聽見產線停下才抬眼。安全帽遮住了道謙的臉,但她看見那雙靴子,也看見他握無線電時沒有多餘顫動的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道謙以極小幅度搖頭。
不要喊。不要跑。還不到。
阿爾瑪的肩膀硬生生壓住顫抖,視線卻往櫃排盡頭滑去。那裡有另一道鐵網、更深的隔間,以及一扇被外部保全鎖扣住的門。門後傳來很輕的咳嗽,像砂紙刮過喉嚨。
道謙握緊無線電。
就在這時,本該熄滅的監視器下方,有一點紅光亮起。
不是主鏡頭。不是日光燈反射。
那是一盞小到幾乎會被忽略的備用燈,嵌在黑掉的監視器底座下方,一明一暗地閃爍著。每閃一次,就像把這片黑暗送往某個仍醒著的地方。
無線電裡,馬隆的聲音也在同一秒回來。
「誰切了照明?」
紅燈又閃了一下。
阿爾瑪的臉色徹底白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74 話 紅燈閃爍下的礦車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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