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謙沒有立刻把鐵片插進去。
他先扯下組長腰間剩下的鑰匙串。金屬環被皮帶扣卡住,發出短促脆響。組長整個人往前掙,綁住他的箱帶勒進制服,黑布裡擠出含糊聲。
道謙一手按住他的肩,把人重新壓回坑木。
「安靜。」
鑰匙串很重。十幾把鑰匙,有些貼著褪色膠帶,有些只剩磨亮的金屬柄。道謙把安全帽燈壓低,光只落在鎖面與自己手指之間,不照進門縫。
無線電躺在地上。
馬隆沒有再說話。那比咆哮更壞。沉默表示他在等另一端回報,也表示他已經開始計算櫃排盡頭失去聲音的時間。
道謙拿第一把鑰匙試進鎖孔。
進不去。
他拔出來,換第二把。鑰匙插入半截便卡死,鎖芯傳回粗糙阻力。他立刻退出,沒有硬轉。門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混凝土吸走每一次呼吸。
第三把鑰匙比其他的短,柄上沒有標記,齒尖有新磨痕。道謙把它推入鎖孔,手腕停了一拍。
鎖芯咬住了。
他慢慢往右轉。
喀。
沉悶的解鎖聲在門板內側響起,不大,卻像整條櫃排都聽見了。組長眼睛一下子睜到極限,喉嚨裡擠出又急又悶的聲音。道謙回頭,只用一眼讓他閉嘴。
門沒有自動開。
裡面有鏈條拉住。
道謙把鑰匙留在鎖上,左手貼著門邊往內推。灰色保全門先開出兩指寬的縫,冷氣和潮濕腐味一起滲出來。那不是礦坑的味道。是混凝土長期關著人的味道,混著汗、血、鐵鏽、霉掉的布料,以及一點很淡的消毒水。
門縫後有一道細鏈被鉤在內側鐵環上。
他用細鐵片壓住鏈扣,切割器刃口伸進去,剪斷最細的固定線。鏈條滑落,撞在門後地面,發出比鎖聲更乾的響。
道謙推門進去。
房間不到兩坪。四面是裸露混凝土,天花板低,角落有一只塑膠水桶,水面浮著灰粉。牆邊鋪著一張薄床墊,床墊邊緣被撕開又用粗線縫回,針腳歪斜。唯一的通風口只有巴掌大,外側用鐵網封死,風進不來,只讓作業場機器聲變得更遠。
女人側身躺在床墊上。
她的短髮貼在臉側,灰色、汗水與礦粉讓原本髮色難以分辨。她很瘦,肩胛骨把薄毯撐出尖角。一隻手腕被鐵鏈扣在坑木上,鐵環不是臨時綁上去,而是直接釘進牆角加裝的木樁。腳踝也有鐵鏈勒痕,皮膚被磨到深紅發黑,舊痂疊著新血。
道謙的視線停在她左手。
五根手指的指甲都沒了。
不是斷裂。是被一片片拔走後,又在發炎與乾裂之間硬撐下來。指尖腫脹,紗布只剩髒黑一圈,有幾處布料和血肉黏在一起。
女人睜著眼。
那雙眼睛沒有完全聚焦,卻在門開後先看鎖,再看道謙的靴子,最後看他的手。不是求救的人會有的看法。她還在判斷來的是誰、帶了什麼、能不能信。
道謙把安全帽燈再往下壓,光避開她的眼睛,只斜斜照到臉側。
褪色的失蹤人口傳單在他腦中浮起。海娜餐館公告板上,雨水浸濕的紙,黑白照片邊角翹起。短髮,三十二歲,記者。鏡頭裡那張臉還有肉,眼神直直看向拍照的人,像不肯讓對方替她決定該問到哪裡。
現在床墊上的女人瘦到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出血,眼角下方有淡青色瘀痕。
但那是同一張臉。
喬安.里弗斯還活著。
道謙沒有叫她的名字。他先蹲下,讓自己和她視線齊平,把空著的左手攤開給她看。
「我帶阿爾瑪出去。」
女人的瞳孔很輕地動了一下。
阿爾瑪這個名字,比他的臉更有效。她的喉嚨抽動,像吞下一把砂。第一句話擠出來時,幾乎不是聲音。
「第二份副本。」
道謙的表情沒有變。
他早知道喬安若活著,最先抓住的不會是自己。記者能在這裡撐到現在,不是因為還相信有人會來救她,而是因為她知道某樣東西還沒被找到。
「位置。」他問。
喬安的嘴唇裂開,血線從下唇慢慢滲出。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把能動的右手往床墊邊緣挪。那動作小到幾乎看不見,卻牽動左腕鐵鏈,鐵環立刻咬進皮肉。
道謙按住鐵鏈。
「先剪開。」
她搖頭。幅度很小,卻很硬。
「紙。」
道謙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床墊縫線。那裡有一段線頭比旁邊新,還被污漬刻意抹暗。他用折疊刀尖挑開兩針,從裡面抽出一小片折成四角的紙。紙薄得像從藥品箱標籤背面撕下來,邊緣被汗和血泡軟。
喬安用右手掌心蓋住那張紙,先不讓他拿走。
她看著他。
「不是警長。」
「不是。」
「不是馬隆。」
「不是。」
她又看他胸口,像在找徽章、名牌、任何會把人重新變成程序的東西。道謙身上沒有。只有髒外套、礦粉、血和被藏得很深的軍籍牌。
喬安終於鬆手。
紙攤開後,上面是顫抖筆跡,字母與數字被寫得用力過度。第一行是姓名。
Donald Fenton。
第二行是住家地址。湖邊路,門牌號碼,後面括著 County Health。
道謙看著那個名字。
唐納德.芬頓。
郡衛生局長。
葛拉蒂絲那張排班表上,被擦掉又重寫的 D.F.,忽然有了人的形狀。凌晨兩點到三點的掃描機、偽造戒治命令書、同一個醫師簽名、死亡處理欄位,全部在這張不到手掌大的紙上往同一點收攏。
喬安的聲音擦過喉嚨。
「他拿副本。」
道謙收起紙,沒有追問。她現在每一句話都像從傷口裡拔線,能留到下一個安全處再問,就不能在這裡耗掉。
他取出束帶切割器,先處理左腕鐵鏈。鐵鏈不是束帶,不能一剪就開。他把切割器刃口卡進最薄的連接環,用另一手墊住她手腕,避免震動拉扯皮肉。第一次壓下去,金屬只凹了一角。第二次,刃口陷入。第三次,鐵環發出低低斷聲。
喬安閉上眼,沒有喊。
道謙剪斷腳踝上的細鎖,拆開纏住坑木的固定線,再把床墊旁的破毯裹住她肩膀。他想扶她坐起來,喬安卻先抓住他的袖口,力氣小得幾乎不像抓。
「B-4。」
道謙停住。
她的右手指尖在空氣裡畫了一個彎,又一個彎。
「通風管。第二個彎。便當盒。」
她說完這三個短句,整個人像被抽走最後的氣。道謙把她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她輕到不該是一個活人該有的重量,肋骨一根一根抵著他的手臂。
門外作業場忽然傳來短促回音。
不是腳步。
是被綁在坑木旁的組長那支無線電。
它先發出刺耳的電流聲,接著像有人把頻道強行切進來,尖銳雜訊撕過整排櫃子。組長在外面瘋狂掙扎,靴子與坑木撞在一起。
馬隆的聲音從無線電裡落下,平穩得不像剛失去一間作業場。
「櫃排盡頭,門開了。」
道謙抬眼。
紅色備用燈透過門縫一下一下閃進房裡,照在喬安沒有指甲的手上。遠處支坑方向,礦車輪聲已經聽不見了。
無線電裡,另一個人喘著回報:「山路出口有人。兩節礦車不見了。」
馬隆停了一拍。
「封 D-3。」他說,「外地人和那個女人,留在裡面。」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77 話 第二份副本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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