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娜的問題卡在門縫裡,冷得像雨水。
道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後巷的陰影中,右手垂在身側,雨水沿著指節往下滴。血色被沖淡了,卻沒有完全消失。泥巴黏在軍靴邊緣,讓他的腳印比平常更重。
海娜盯著他三秒。
三秒後,她把門再拉開一點。
「進來。」
道謙背著舊軍用行李袋進門。後門在他身後合上,門栓落下的聲音很輕,卻像把整條街隔在外面。餐館內部沒有開燈,只有廚房盡頭一盞小燈亮著,照出不鏽鋼流理台、掛在牆上的鍋鏟,以及地上剛才摔碎的白瓷盤。
海娜沒有撿。她先走到後門旁,側耳聽了一會兒。
雨聲。遠處車聲。沒有剎車。
她才轉身,視線又落到道謙手上。「那兩個副警長?」
「活著。」
海娜的下顎繃了一下。「這不是回答。」
「不能開槍,不能用無線電,今晚他們追不了人。」
她閉上眼,像把一口氣壓回胸腔裡。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已經沉下去,只剩習慣性的計算。
「跟我來。」
她沒有帶他上樓,也沒有帶他進用餐區。她推開廚房內側一扇貼著清潔用品標籤的窄門。門後不是普通儲藏間,而是一條更短的走道,走到底才是倉庫。
混凝土地面冰冷,濕氣從地縫裡往上冒。靠牆堆著幾箱過期罐頭,紙箱上用黑筆寫著日期。角落有兩只塑膠水桶,一個半滿,一個倒扣。鐵架下方放著舊軍用睡袋,捲得很緊,旁邊是一雙磨平鞋底的男用工作鞋,以及兩雙尺寸較小的備用鞋。
道謙看了一眼,沒有多問。
這不是餐館該有的倉庫。
這是曾經讓人活著躲過幾天的地方。水、食物、乾鞋、睡袋,還有距離後門不遠的逃跑路線。那些東西沒有灰塵,表示不是很久以前的故事。
海娜從架上抽出一條乾毛巾丟給他,又把一只金屬杯塞進他手裡。杯子裡是剛倒出的黑咖啡,熱氣很淡,苦味很重。
「坐。」
道謙沒有坐到睡袋上。他只靠著牆,先用毛巾擦掉手背上的血,再用同一條毛巾按住被碎玻璃劃開的外套下擺。行李袋放在腳邊,袋口沒有完全扣上。裡面少了一件襯衫。
海娜看見了,卻沒有問那件襯衫去了哪裡。
她靠在門框邊,右手腕的白色舊燙傷從袖口下露出一圈。剛才太急,她沒有像平常那樣把袖子拉好。
「警長辦公室多久會知道?」她問。
「一小時內。」
「太慢。」海娜說。「那兩個人沒回報,下一組已經到了。加油站那邊如果有人開口,不用一小時。」
道謙喝了一口咖啡。熱度壓過舌根,讓昨夜到現在一直浮在喉嚨裡的雨水味短暫退下去。
他可以把紙拿出來。
米格爾交給他的那張皺紙,正貼在襯衫內側口袋裡。五位數識別碼。日期。阿爾瑪被抹除前留下的唯一痕跡。
他可以把它放上這裡的木箱,問海娜知道什麼。她的倉庫、她的睡袋、她的備用鞋,都說明她不只是看見這座小鎮腐爛的人。
可是他沒有動。
紙一旦放上桌,海娜就會被拉進同一條線。她餐館的後門、她倉庫裡的睡袋、她腕上的燙傷,會從秘密變成證據。警長辦公室不需要真的找到那張紙,只需要知道他曾經在這裡展開它。
道謙把金屬杯握在掌心,沒有讓杯底碰出聲音。
海娜看著他。「你不打算告訴我?」
「妳知道得越少,越能說不知道。」
她低低笑了一聲,沒有笑意。「這裡沒有人因為說不知道而安全。」
道謙沒有接話。
倉庫外,餐館老舊冰箱發出嗡嗡聲。雨水拍打後門,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敲著木板。三下的節奏忽然從記憶裡浮上來。米格爾的聲音跟著出現。
『她如果還在敲門,沒有人去聽怎麼辦?』
道謙閉了一下眼。
離開的規矩很簡單。
不留下名字。不留下收據。不替任何人接下一張不屬於自己的紙。今晚他已經破了太多。每多停一分鐘,警長辦公室會多一條線,勞克會多一枚圖釘。
海娜走到倉庫另一側,拉出一只小型電暖器,插上插座。電暖器發出乾澀的運轉聲,紅光慢慢亮起。她把睡袋踢到離他近一點的位置。
「睡二十分鐘。」她說。「天亮前走。」
「有車?」
「貨車修理廠。」海娜回答得很快,像早就替很多人說過這個路線。「清晨五點,有一輛卡車送零件往曼非斯。司機欠我一筆餐費。運氣好的話,副駕駛座還空著。」
「運氣不好?」
「你就走路到下一個鎮。」
道謙看她。
海娜的聲音仍然低而平。「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今晚替那孩子爭到的時間,撐不到第二天。你留下來,他們會把你變成案件。外地人、暴力、毒品、攻擊警員。這些字比血乾得快,也更難被雨洗掉。」
這是正確答案。
道謙知道。
他坐下,背靠著混凝土牆,卻沒有躺進睡袋。他把行李袋拉到膝旁,手指按住袋口,像只要鬆開,裡面那張紙就會自己掉出來。咖啡在金屬杯裡慢慢冷下去。
海娜站了一會兒,最後只說:「我不問。」
她關上倉庫門。
黑暗變得更厚。
道謙沒有睡。二十分鐘、三十分鐘、四十分鐘,他只是閉著眼,聽餐館後巷的水聲、遠處偶爾掠過的引擎聲、海娜在前方廚房裡來回移動的腳步。她撿起碎瓷盤,把垃圾倒進桶裡,重新擦乾地面。每個動作都很輕,卻不是怕吵醒他,而是怕外面聽見裡面有人。
清晨四點五十七分,電暖器紅光還在閃。
道謙睜開眼,把冷掉的咖啡喝完。他把毛巾摺好放回鐵架,拉緊行李袋扣帶,確認襯衫內側那張紙還在。軍籍牌隔著布貼在更深處,冰冷而安靜。
他推開倉庫門時,海娜已經站在廚房裡。
她沒有問他有沒有睡,也沒有問他往哪走。吧台上放著一只紙袋,裡面是兩片麵包、一顆水煮蛋和一瓶水。
「不用付。」她說。
道謙拿起紙袋。「會算在妳帳上。」
「這座小鎮什麼都會算在我帳上。」海娜走向前門,解開門栓。「不差這一項。」
餐館前廳還沒有開燈。公告板上的七張失蹤人口傳單在灰色晨光裡像濕掉的紙影。喬安.里弗斯的照片仍直直看著鏡頭,短髮邊緣因潮氣微微翹起。
道謙的視線只停了一拍。
海娜替他打開門。外面霧氣貼著地面,細雨低低落下,主街像一條被冷水浸過的灰色帶子。遠處警長辦公室那邊還暗著,只有屋簷下的燈發出一圈昏黃。
道謙跨出門前,海娜開口。
「你昨晚做的事,一小時後警長辦公室就會知道了。」
他停下,但沒有回頭。
海娜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比雨更低。「卡爾.勞克警長不會忘記外地人的臉。」
道謙沒有回答。
他把紙袋塞進行李袋側袋,沿著人行道往北走。鞋底踩過積水,聲音被霧吃掉一半。餐館門在他身後闔上,門鈴沒有響。海娜沒有挽留,也沒有道別。
主街比昨夜更空。
洗衣店關著燈。藥局櫥窗貼著戒治中心家屬諮詢的公告,紙角被濕氣捲起。郵局外的旗子垂在旗桿上,像沒有力氣。更遠處,賭場接駁車廣告牌在風裡輕輕拍打,車身上的笑臉被雨水拉長。
道謙走得不快。
他在計算。
從海娜餐館到貨車修理廠,十二分鐘。從修理廠到郡道岔口,七分鐘。卡車如果準時,五點十分前出發。曼非斯方向的長途路線會把他送離布拉斯希爾的管轄範圍。只要不被登記,只要司機不多嘴,只要第一輪警報沒有比卡車更快傳到郡道口。
離開的機率不低。
留下來,機率才低。
兩名副警長記住了他的動作,加油站店員看見了他的身形,汽車旅館老人知道他的房號,海娜後門的三下敲門也可能被巷子另一頭某個人聽見。只要他再往裡走一步,外地人就會變成嫌犯。嫌犯會被塞進文件。文件會替警長辦公室寫好故事。
那故事裡不會有米格爾的手指。
不會有阿爾瑪的三下敲門。
不會有公告板上那七張被看見卻不能多看的臉。
道謙在霧裡呼出一口白氣。
『離開。』
這是最乾淨的答案。
他走過小鎮廣場。市長普萊斯的海報貼在乾涸噴水池旁,「靠戒治重新站起的城市」幾個字被雨水浸得發亮。昨天下午,湯米就是在這裡被白色廂型車帶走。蒂娜癱坐在地上的姿勢仍像一個淡淡殘影,留在石板縫裡。
道謙沒有停。
他轉過街角,遠處的車站輪廓在霧中浮出來。低矮屋頂、破舊長椅、掛著時刻表的玻璃框。再往前走三十步,就能看見等車的人。再往前走五十步,就能離開這條通往主街的路。
他的手指隔著襯衫碰到那張皺紙。
紙很薄,卻比行李袋重。
米格爾說,不要把那張紙丟掉。
道謙停下腳步。
雨滴落在帽沿,順著邊緣滴到軍靴鞋尖。他站在車站前一個轉角,身體沒有動,眼睛卻望向另一個方向。
警長辦公室就在主街盡頭。
霧氣裡,停車場第一盞燈亮了。接著第二盞。第三盞。
像有人在黑暗中一格一格打開籠子的門。
幾秒後,一輛巡邏車的車內燈也亮了起來。有人拉開車門,無線電的短促雜訊穿過濕冷清晨,隱約滾到街角。
道謙仍站著。
開往曼非斯的卡車會在五點十分離開。警長辦公室的燈已經全部亮起。留給他選擇的時間,只剩下下一次呼吸。
他的手從襯衫內側移開,落到行李袋背帶上,慢慢收緊。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0 話 車站前放棄曼非斯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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