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謙的手收緊在行李袋背帶上。
下一次呼吸進到肺裡時,濕冷霧氣帶著柴油味。車站前的廣場比主街更空,只有候車棚下亮著一盞接觸不良的白燈。燈管閃兩下,照出三個等車的人影。
一名戴棒球帽的老人坐在長椅最左邊,兩手夾著一個牛皮紙袋,像裡面裝的不是早餐,而是某種不該被看見的文件。另一名穿賭場制服的女人站在時刻表前,手裡捏著員工識別證,肩膀僵硬地面向道路。第三個人坐在最靠外的位置,整個人像被昨天下午留在廣場上的雨泡軟了。
道謙認得她。
昨天在乾涸噴水池旁,她跪坐在地上,伸手抓著湯米的外套下襬。白色廂型車的門關上時,她的手指被車門邊緣擦開,卻沒有鬆開。副警長只用一隻手就把她按回石板上,像把一張無效的申請表壓平。
現在她坐在車站長椅上,兩手捧著一張濕紙。
紙上最上方幾個字還看得見。
「探視申請書。」
雨水從候車棚破洞滴下來,落在紙面中央。黑色墨水暈開,湯米的名字只剩一團拖長的陰影。申請理由那一欄被她用筆寫得很用力,字跡原本應該一筆一筆壓進紙裡,現在卻像傷口邊緣,被水泡得模糊。
女人沒有哭。
她的眼睛空得像連哭也被這座小鎮收走了。她只是把紙捧在胸口前,指尖發白,嘴唇無聲地動了幾次。道謙看出那不是禱告,而是在背同一句話。
「我要探視我的丈夫。」
每背一次,紙就濕一點。
道謙站在轉角陰影裡,沒有走進燈下。警長辦公室那邊的燈已經全亮。從主街盡頭到車站,最快四分鐘。若對方已經從加油站、汽車旅館和餐館後巷拼出他的路線,四分鐘會更短。
他可以現在走。
車站另一側有通往貨車修理廠的小路。海娜說清晨五點有車送零件往曼非斯。只要他繞過候車棚,不和任何人對上視線,不碰那張探視申請書,還有機會在第一輪盤查前離開。
他往前走了兩步。
長椅上的老人抬頭看他一眼,立刻低下去。賭場制服女人也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不必要的距離。那種距離,道謙在布拉斯希爾看過太多次。居民不只是避開外地人。他們是在避開所有會讓警長辦公室多問一句的東西。
女人仍然沒有抬頭。
她捧著紙,手背上有昨天被按倒時磨出的擦傷,傷口邊緣泛白。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鬆鬆卡著,像她這幾天瘦得太快,連金屬也跟不上。
遠處傳來引擎聲。
不是貨車。聲音更低,更舊,帶著巴士爬坡時特有的喘息。霧氣被車頭燈割開,一輛灰色長途巴士慢慢轉進車站前的道路。擋風玻璃上貼著臨時紙牌,墨筆寫著:曼非斯轉乘。
柴油廢氣撲進廣場。
老人立刻站起來。賭場制服女人把識別證塞進外套裡,快步往路邊靠。巴士停下時,煞車聲尖銳地刮過潮濕地面。車門向內折開,司機探出頭,看了一眼候車棚。
「曼非斯方向。只收現金。上車再補票。」
道謙的手指在背帶上緊了一下。
這不是海娜說的貨車,但目的地一樣。巴士更顯眼,卻更快。車上有其他乘客,有司機,有時間表。警長辦公室若要在這裡動手,就得讓三個等車的人看見。
他看向主街盡頭。
霧裡,三道人影正從巷口走出來。
卡其制服。星形徽章。雨衣沒有扣好,露出腰間槍套。不是昨晚加油站後方那兩個。那兩個現在應該連手腕都抬不起來。這三張臉很新,至少對道謙而言很新。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張折起的紙。
他邊走邊把紙攤開,低頭確認內容。另一人抬起手電筒,光束沒有打向巴士,也沒有打向老人,而是掃過候車棚、廣場邊緣、轉角陰影與人行道積水。最後那名副警長走得比較慢,肩膀寬,視線穩,手一直放在無線電附近。
道謙看見紙上的字。
距離不近,但光線足夠看清。
上面不是逮捕令格式,而是手寫特徵。
「亞裔男性。三十多至四十歲。深色外套。軍靴。舊軍用行李袋。可能受過訓練。避免單獨接近。」
那是他。
不是名字。仍然不是名字。這座小鎮不需要他的名字,只需要能讓人套上的輪廓。
道謙的呼吸沒有變。
他把帽沿壓低一點,身體稍稍轉向巴士車門。車門就在十幾步外。司機已經開始不耐煩,指節敲著方向盤。老人第一個上車,牛皮紙袋壓在胸口前。賭場制服女人第二個上去,她連回頭都沒有。
候車棚下只剩那名女人。
她也試圖站起來。
探視申請書被她夾在兩掌之間,濕透的紙邊貼住皮膚。她剛撐起身體,膝蓋便像忽然失去力氣,整個人往前一晃。椅腳刮過地面,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音。
「女士?」司機喊了一聲。
女人沒有回答。
她的手鬆了。
那張探視申請書從掌心滑下來,先碰到長椅邊緣,再落進地上的積水。雨水立刻吞進紙纖維,暈開最後幾個還能辨認的字。紙被巴士引擎捲出的風推著,沿著車站前方的斜坡慢慢滑行。
滑過一片油污。
滑過一枚被踩扁的菸蒂。
最後碰上道謙軍靴的鞋尖。
紙停住了。
道謙低頭看著它。
「探視申請書」四個字還在。下方的名字已經看不清。湯米也好,阿爾瑪也好,米格爾的母親也好,公告板上的七張臉也好,在布拉斯希爾最後都會變成這樣。名字先暈開,接著欄位被改寫,最後只剩一個五位數字,或者一張沒有人敢多看的紙。
女人癱坐在候車棚前,雙手撐著地面,像不敢相信紙已經離開她。她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那個……那是……」
她沒能把句子說完。
三名副警長已經越過廣場中央。拿紙的那人停下腳步,抬眼。手電筒光束掃過巴士車門,掠過司機,又朝道謙這邊移動。
巴士司機皺眉。「要上不上?我不能等一早上。」
道謙看向車門。
車門開著。兩級踏板沾滿泥水。只要他跨上去,塞一張現金給司機,找最後一排坐下,這座小鎮會慢慢退到車窗後。米格爾會繼續躲在某個陌生角落。海娜會把倉庫門重新關上。女人會跪在雨裡,撿起一張已經沒用的紙,等下一班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接駁車。
他再低頭看那張紙。
不撿起來。
撿起來就是承認看見。承認看見,就得承認下一步。布拉斯希爾專門殺死這種下一步。它把伸出去的手寫成違規,把想探視的人寫成麻煩,把不肯低頭的孩子寫成持有毒品。
道謙的手從背帶上鬆開一點。
然後又握緊。
不是為了上車。
他往前邁出一步,卻不是踏向巴士踏板,而是越過那張探視申請書,走向車站相反方向。軍靴帶起一點水花,紙張被水流輕輕推開,轉了一圈,仍然貼在他剛才站過的位置。
司機罵了一聲,按下關門鈕。
車門關上,柴油引擎重新咆哮。巴士慢慢離站,車身擦過霧氣,把曼非斯兩個字帶走。老人和賭場女人的臉在車窗後一閃而過,又被水珠模糊。
道謙沒有回頭。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普通人清晨離開車站,像只是錯過巴士,像只是忽然改變主意。可他的視線已經重新排列廣場。左側乾涸噴水池可作遮蔽。右側郵局外牆有監視死角。三名副警長與他之間的距離,二十八步。第一人右手靠近槍套,重心偏左。第二人拿手電筒,腰間無線電外露。第三人仍在看那張特徵紙。
他沒有打算在這裡動手。
至少不是現在。
如果在車站前打倒三名副警長,海娜說的故事就會立刻成立。外地人、暴力、攻擊警員。今天早上還會再加上逃亡。阿爾瑪的紙條會在搜身裡被找到,變成另一個能讓米格爾死得更快的理由。
他需要知道他們要把他帶去哪裡。
需要知道勞克是什麼樣的人。
也需要看清,這座小鎮到底把文件藏在哪一隻手裡。
「嘿!」
聲音從身後傳來。
道謙沒有停。
「深色外套!站住!」
雨更細了,像灰塵落在肩上。他經過廣場邊緣,市長普萊斯的海報在風裡拍了一下。「靠戒治重新站起的城市。」標語下方,昨天下午蒂娜被按倒的地方仍有一塊深色水痕。
道謙的腳步在那塊水痕旁短暫慢了一拍。
副警長的手電筒光終於打中他的背。
「就是他。」拿紙的副警長聲音壓低,卻足夠清楚。
第三名副警長停在原地。那人看了看道謙背上的舊軍用行李袋,又看向手中那張濕紙上的特徵。接著,他的右手慢慢移到肩上的無線電。
道謙聽見按鍵被壓下的細小聲音。
無線電雜訊刺破清晨。
「警長辦公室,車站前確認目標。」那名副警長說,「他沒有上巴士。他往廣場東側走。請示是否攔截。」
短暫靜電後,另一端傳來一個低沉、穩定、沒有半點睡意的聲音。
「別讓他離開廣場。」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1 話 廣場陷阱與二號偵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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