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他離開廣場。」
無線電的聲音落下後,清晨像被鎖住。
道謙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回頭。廣場東側的積水被軍靴踩開,水面碎裂,又很快合回去。背後三名副警長的腳步變得清楚。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最後那個留在後方,保持能開槍也能叫人的距離。
訓練過。
不是昨晚加油站後方那兩個只懂用制服壓人的傢伙。這三個知道他可能反抗,也知道不要同時擠進他的攻擊範圍。
道謙在腦中記下距離。
左側副警長離他九步,右手接近槍套。右側副警長離他七步,手電筒光仍壓在他背心。後方那人離十二步,無線電還在肩上,紙張濕了一角,卻被他捏得很牢。
三個方向。兩把槍可能已經解扣。一支無線電。廣場中央乾涸噴水池可以遮住半身,郵局外牆後有死角,市政廳階梯下有低矮花台。
十二秒內,他可以打倒兩個,第三個會開槍。
十五秒內,他可以奪下一把槍,拆掉無線電,從郵局側巷切出去。
二十秒後,車站前的女人會被拖進這個故事裡。
道謙停下。
他停在廣場中央,停在市長普萊斯那張大海報下面。海報被雨水泡得邊緣捲起,市長微笑的臉在灰光裡顯得蒼白。標語橫在他頭頂。
靠戒治重新站起的城市。
「雙手放到我看得見的地方。」左側副警長說。
道謙慢慢舉起雙手。
候車棚那邊傳來一聲短促吸氣。蒂娜還坐在地上。她一手撐著濕石板,一手伸向那張被水沖遠的探視申請書。她抬頭看過來,眼神從茫然變成恐懼。不是替自己恐懼,而是看見又一個人要被這座小鎮吞下去時,那種熟到麻木的恐懼。
巴士尾燈已經消失在霧裡。
原本等車的老人和賭場制服女人離開了。廣場剩下少數準備搭清晨接駁車的人,三三兩兩站在屋簷下。有人低頭,有人轉身,有人把手機塞回口袋,像拍下這一幕本身也是罪。
副警長們喜歡這種沉默。
沉默替他們工作。
「轉過來。」右側副警長說。
道謙轉身。
手電筒光直接打上他的臉。他沒有瞇眼,只把呼吸壓平。三名副警長終於把他圍成一個不完整的三角形。左側那人年紀較輕,臉上有刮鬍後留下的紅痕。右側那人眼角有舊疤,手指一直按在警棍扣環。後方那人肩膀寬,制服乾淨,紙上寫著他的特徵。
不是名字。
「亞裔男性。」後方那人低頭念。「深色外套。軍靴。舊軍用行李袋。可能受過訓練。」
他抬起眼,嘴角短短動了一下。「挺合的。」
道謙沒有說話。
「跪下。」
蒂娜的手停住。
廣場那一瞬間更安靜。雨滴落在乾涸噴水池底部的垃圾上,發出一點細碎聲。道謙看著三人的肩線。左側副警長太想靠近,右側副警長等著他罵人,後方那人則在等一個能寫進報告的動作。
推開手。後退半步。說一句我沒做什麼。
都夠了。
道謙屈膝,跪下。
水從石板縫裡滲上褲管。寒意貼住膝蓋。他將雙手舉到後腦,手指交疊,手肘自然張開。這是標準姿勢,也是最難突然起身的姿勢。副警長們看見他照做,反而短暫僵了一下。
他們準備好應付暴力,卻沒有準備好應付沉默。
「低頭。」右側副警長粗聲說。
道謙低頭。
水面裡映出他的臉,帽沿陰影,鬍渣,眼下疲意,還有他背後那張海報被風吹動的倒影。像一張剛要被蓋章的照片。
左側副警長先靠近,膝蓋頂住他的背,手掌粗暴按上後頸。另一人從他肩上扯下舊軍用行李袋。背帶被拉得一緊,摩擦過外套,發出濕布被撕開般的聲音。
道謙沒有動。
行李袋落地。
金屬扣撞上石板。副警長沒有慢慢檢查,而是一把拉開拉鍊,把裡面的東西往外翻。乾襯衫、捲起的襪子、舊毛巾、海娜給的紙袋、半瓶水、壓扁的可樂罐、摺得很小的塑膠布。
再下面,是折疊刀。
那把刀很舊,刀柄磨平,平常用來切布條、削木片、打開罐頭外包裝。它躺在濕掉的襯衫旁,本身沒有任何特別。
但副警長的手停在那裡。
停得太明顯。
道謙看見他的拇指往袋子夾層裡壓了一下。
下一秒,三包棕色藥包從襯衫與折疊刀之間滾出來。
包裝被塑膠膜包得很緊,外層又用牛皮紙束住。雨水碰上去,只在表面滾出小珠,沒有浸進去。那不是道謙袋子裡的東西。重量、位置、氣味,全部都不屬於他。
它們滾到石板上,停在眾人視線正中央。
蒂娜捂住嘴。
屋簷下有人低聲罵了一句,立刻被旁邊人扯住袖子。
右側副警長蹲下,像發現了早就知道會有的證據。他用兩根手指夾起其中一包,轉向道謙。
「這是你帶著的,沒錯吧。」
不是問題。
是程序。
後方那名副警長按下無線電。「車站前廣場,目標確保。疑似管制藥品三包,刀具一把。嫌犯未反抗。」
短暫雜訊。
另一端有人只回了一個字:「帶回。」
道謙聽著那個聲音。不是剛才下令的低沉男聲。這個更年輕,像只是替真正發號施令的人傳話。
真正的人不急。
他知道道謙會被帶回去。
左側副警長抓住道謙一隻手腕,往後扭。力道故意大,想讓他身體失衡。道謙順著角度把肩膀放鬆,沒給對方扭傷關節的機會。
手銬扣上。
喀。
另一隻手被拉下來。
喀。
金屬聲短促乾淨,在清晨廣場裡大得像槍機上膛。
「昨晚還挺能動的,是吧?」右側副警長在他耳邊低聲說。「現在怎麼不動了?」
道謙沒有回答。
他想起昨晚那兩個人的手肘、膝蓋和被塞進外套的毒包。消息傳得很快。快到足以在車站前發出特徵紙,快到足以調來三名沒有受傷的副警長。
但不夠快到在他的行李袋裡放進三包藥。
那需要更早。
需要有人知道他會到車站。知道他會背著行李袋。知道他不會回六號房。甚至知道他可能不會搭上巴士。
道謙抬眼,看向車站候車棚。
蒂娜還跪在那裡。她的探視申請書被水推到排水溝邊,紙角卡住。她看著那些棕色藥包,又看向道謙,像想說那不是他的,卻知道這句話在布拉斯希爾沒有重量。
副警長把道謙拉起來。
他的膝蓋離開石板時,布料上留下兩塊深色濕痕。行李袋被重新扣上,折疊刀和藥包則被放進一只透明證物袋。證物袋上沒有日期,也沒有簽名欄被填寫。右側副警長只用油性筆草草寫下「外地人」。
外地人。
這座小鎮仍然不需要他的名字。
他被推向停在廣場邊的巡邏車。車門已經打開,後座用塑膠隔板與前方分開,坐墊上有舊咖啡味、汗味和消毒水味。門框上還留著乾掉的泥,像很多人曾在這裡被塞進去,鞋底踢過同一個位置。
左側副警長按住他的頭,把他壓低。
道謙彎腰進車。
就在坐下的瞬間,他感覺到右側褲袋裡有一個小小的硬物。
二十五美分硬幣。
昨晚被販賣機吞掉之後,他又從加油站找零裡收下的其中一枚。它還在。貼著布料,冰冷,圓形邊緣壓住大腿。昨晚他用另一枚同樣的硬幣打碎路燈,換來十二秒。現在這枚只剩下一個沉默的重量。
車門沒有立刻關。
道謙透過開著的門,看見副警長把他的行李袋丟進後車廂。蒂娜被另一名副警長喝斥退回候車棚,低頭撿起那張探視申請書。紙已經爛得幾乎不能成形,她卻仍用兩手捧著,像捧著一個還沒被允許死亡的人。
雨水沖過市長海報。
普萊斯的笑容在紙面上扭曲,標語下方幾個字被水拉成黑線。
靠戒治重新站起的城市。
在那句標語底下,一名沒有名字的外地人,已經準備好被捏成毒販。接下來只需要一張報告、一包藥、一個願意閉眼的法官。故事會從警長辦公室流到地方台,再從地方台回到每個居民低下的頭裡。
車門砰然關上。
隔板前方,副警長拉開駕駛座門。無線電再次響起,這一次雜訊更短,聲音也更低。
「帶他進二號偵訊室。」那個低沉、清醒的男人說。「還有,把那份軍方紀錄放到桌上。」
駕駛座的副警長愣了一下。「警長,名字要怎麼寫?」
無線電另一端安靜半拍。
接著,那個男人念出一個道謙很久沒有在陌生人口中聽見的名字。
「徐道謙。」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2 話 勞克開出安靜離鎮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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