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接駁車的車頭完全切進巷子時,道謙沒有先靠近。
白光擦過垃圾桶、舊班表與他的行李袋,車身在潮濕磚牆間顯得過寬。駕駛放慢速度,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則離開排檔,落向座椅旁那個看似放著票夾的小暗格。
道謙看見那個動作。
芬頓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膝上抱著黑色資料包,雙臂像抱著一顆還沒爆開的炸彈。他的臉被車內小燈照得發白,眼鏡滑到鼻樑下方,嘴唇一直抿著,像在把所有想說的話咬回去。
接駁車停在巷子中段。
駕駛沒有立刻開門。他先看左側後照鏡,確認巷口沒有尾巴,再看右側牆面反光。動作熟練,表示這不是第一次把怕被看見的人送進沒有監視器的地方。
道謙拇指壓住二十五美分硬幣邊緣。
他沒有瞄車窗,也沒有瞄人。
硬幣從黑暗裡彈出去,貼著磚牆反跳,第二下直接撞上駕駛座側後照鏡。
玻璃爆開。
清脆聲音被巷子吞住一半,剩下的碎裂像冰屑灑在車門外。駕駛本能轉頭,左側視線被破碎鏡面與白光反射切成亂片。他罵了一聲,右手同時抓向暗格。
道謙已經貼上車身。
車門打開的瞬間,芬頓抱著資料包下車,鞋底剛碰到濕地,手腕就被黑暗內側伸出的手扣住。
「什——」
他的聲音只出到一半。
道謙拇指壓進芬頓腕骨下方,四指鎖住掌背,往外旋,往下折。芬頓的膝蓋失去方向,整個人被迫跪向地面,資料包也在他本能抱緊之前被道謙從臂彎間抽走。
皮革帶子擦過他的指節。
芬頓抽氣,喉嚨裡發出不像大人的短音。「我的手——」
「安靜。」
道謙沒有提高音量。
車內駕駛已抓出手槍。他沒有從車門出來,而是想隔著座椅轉身,把槍口從駕駛座與中門之間探出來。道謙用左手抓住車門框,身體切進踏板,右手精準扣住對方持槍的手腕,在手槍脫落的瞬間接住,隨即反向用握把底端重重撞上駕駛下巴。
一下。
骨頭撞擊與牙齒咬合聲同時悶在車廂裡。
駕駛眼神渙散,整個人往方向盤下方滑。道謙退出彈匣,退膛,把子彈塞進外套口袋,再用駕駛自己的安全帶繞過胸口與脖子下方,固定在方向盤柱上。布膠帶封住嘴,手腕被拆下的車內急救箱束帶綁在座椅支架。
他檢查駕駛呼吸。
還在。
芬頓跪在地上,臉貼近濕泥,右手被扭到身後,整個肩膀抖得厲害。他想回頭看駕駛,又不敢動。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喘著說,「我是郡衛生——」
道謙把資料包放到接駁車階梯上,拉開拉鍊。
芬頓的話斷掉。
資料包內不是衣物,也不是普通公文。第一層是塑膠防水袋,裡面放著四份複印件,各自用不同顏色的便條標記。普萊斯基金會、默頓法官郡司法服務協會、康威行長債務整合帳戶、馬隆運輸結算。
同一組日期。
同一組金額。
同一串被拆成末段的識別碼。
喬安的會計副本不是孤線。這一包,是他們替自己留下的保命影子。
道謙翻到第二層。
馬隆藥品倉庫座標。不是 D-3 作業場,而是礦車山路外側一處被標成「廢建材暫置」的倉點。旁邊用紅筆寫著 M-12,午夜前清空。
第三層紙更薄,卻最重。
分岔 D-3 旁的新炸藥配置圖。
三處主坑木、兩座通風塔、一段礦車軌道分岔,都被標成紅點。線路像一張細密的蜘蛛網,從藥品倉庫延到廢礦深處。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第二階段,必要時封閉出口,保留南側運輸通道。
道謙的眼神停住。
芬頓在地上喘得更急。「那不是我的。那是他們放進來的,我只是——」
道謙合上資料包,蹲到芬頓身旁。
「午夜。」他說。
芬頓閉嘴。
道謙把他的手腕再往上抬一寸。不是折斷,只是讓筋腱告訴他下一寸代表什麼。
芬頓整個人抽起來,額頭撞到潮濕地面。「停、停下!我說!」
「倉庫。」
「馬隆會炸掉。」芬頓的聲音破了,「午夜,由他親自點第一組。不是全部,他要把外面的藥品倉庫炸掉,讓州警以為東西燒光了。」
「之後。」
「之後他從廢礦走。」芬頓急促吞氣,「D-3 後面那條新鑿的山路,接到南側運輸通道。不是你們之前那個出口,另一條,更深。小跑道只是備用,他今晚不一定上飛機,他會先帶人進礦裡。」
道謙沒有問「人」是誰。
芬頓自己說下去,像怕停下來就會被扭斷。「他要喬安。還有那個女孩。那個岡薩雷斯家的女孩。如果抓得到餐館女人,也一起帶。勞克說活人比屍體麻煩,可馬隆說活人也能換成證據,證據也能換成錢。」
巷口外,廣場方向傳來遠遠的掌聲測試聲。麥克風嗡了一下,普萊斯的聲音被放大又切斷。
時間還在往十一點推。
道謙取出細鐵片,挑開芬頓資料包內側縫線。夾層裡藏著一張小型記憶卡與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紙上不是正式文件,而是手寫名單:普萊斯、默頓、康威、勞克、馬隆、芬頓。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組縮寫與分潤比例。
芬頓看見那張紙,整張臉像被抽乾。「那不是給你的。」
「給誰?」
芬頓抿嘴。
道謙看著他,不說話。
這種沉默比威脅更快。
「給馬隆。」芬頓終於擠出來,「如果普萊斯撐不住,我要把這個交給馬隆。他說只要我把第一份副本帶過去,就讓我過州界。」
「司機帶你去哪裡?」
「先到外圍餐廳,再換車去礦山路。可是鏡子碎了,他會通知——」
話還沒說完,接駁車內傳來悶悶的掙動聲。駕駛醒了一半,眼睛充血,喉嚨被膠帶封住,只能發出鼻音。道謙站起來,回車內檢查束帶,順手把駕駛的無線電拆下電池,丟進資料包旁邊。
芬頓望著他,聲音變小。「你不能把我交給他們。勞克會說我自願配合調查,馬隆會說我從來沒上車。普萊斯會說我是外部威脅。」
「不是交給他們。」
道謙從行李袋側袋拿出預先剪好的塑膠束帶,把芬頓雙手反綁,再用接駁車座椅下的行李帶固定他的腳踝。他沒有封嘴,只把芬頓的身體拖到車後暗處,讓巷口白光照不到臉。
接著他拿起接收器,調到第三組短碼頻道。
一短。
兩短。
停三秒。
再一長。
那是交給葛拉蒂絲那邊接應組的訊號,不含名字,不含地點,只代表:目標活著,資料到手,需要接收。
幾秒後,南邊食品店倉庫方向傳來極短的電流回點。
葛拉蒂絲在線。
道謙把資料包最外層的文件抽出一半,確認交易副本、藥品倉庫座標與炸藥配置圖都在,又把記憶卡塞進襯衫內側,貼近軍籍牌旁。那兩片金屬隔著布碰了一下,冷而薄。
芬頓忽然低聲說:「你以為這些送出去就結束?」
道謙看他。
芬頓嘴唇顫著,卻露出一種被恐懼擠歪的笑。「馬隆不是普萊斯。他不需要選票,也不需要文件。他今晚只要把礦炸了,你們就只剩幾段影片、幾張表,還有幾個找不到屍體的人。」
道謙沒有回答。
他關上資料包。
巷口外,廣場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更整齊。普萊斯應該已經走上舞台。二十三點的觸發正在靠近,米格爾的無人機也快升空。每一條線都往同一個時間點收束,而芬頓剛剛把另一個倒數塞進他手裡。
午夜。
藥品倉庫。
D-3 炸藥配置。
道謙抓住芬頓外套領口,把人拖到接駁車最後一排下方,讓他靠著駕駛的視線死角躺好。芬頓疼得倒抽氣,仍壓低聲音求他:「別把我留在這裡。」
「接應組會來。」
「他們來得及嗎?」
道謙看向巷口。
遠處一輛老廢卡車停在黑暗裡,那是他先前藏好的第二段路。魯佛斯留下的鑰匙在他掌心變熱。他把資料包丟上副駕,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老車咳了兩聲才醒,車身抖得像隨時會散開。
接收器裡,葛拉蒂絲那邊忽然傳來半秒燈號確認。
同一瞬間,另一個頻道被切進來。
不是勞克。
是馬隆手下短促的回報聲:「第一車到教堂外圈。第二車,關燈進巷。」
道謙踩下離合器,廢卡車慢慢倒出陰影,車頭轉向北側舊火車站方向。
他原本該直接去信號所。
但在後視鏡裡,舊教堂所在的黑暗邊緣,有兩道不該出現的車影滑了進去。兩輛黑色皮卡關著車頭燈,像沒有聲音的刀,停在教堂附近巷子盡頭。
接收器裡,馬隆的聲音低低落下。
「等螢幕亮,再下去。」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3 話 廣場大螢幕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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