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那兩個字從接收器最深處沉下去,像一枚丟進井裡的鐵釘。
道謙的手仍停在排檔上。他沒有看廣場,只看後視鏡裡教堂巷尾那兩輛黑色皮卡。皮卡旁的黑影開始移動,沒有開車門聲,沒有喊話,只有雨水落在鐵皮上的碎響。
螢幕已經亮了。
郡會展中心廣場上,大螢幕右下角的夜拍視窗還在晃。戒治中心後院裡,被推上貨廂的人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布拉斯萊恩標誌貼在車側,像一道終於被燈照到的傷口。
主畫面又切回資料表。
這次不是金流。
七行識別碼名單逐行烙進螢幕。五位數後面跟著姓名、家屬聯絡人、HOLD、B-4、D-3,以及一格格被刻意留白的死亡欄。阿爾瑪.岡薩雷斯的名字出現時,家屬席最左側有人發出短促哭聲。喬安.里弗斯那一行下方,備註欄顯示外部風險與記者代碼。湯米.格蘭傑那一行則連著住院紀錄。
下一秒,凌晨兩點零四分的畫面放大。
七筆死亡診斷書同秒開立。掃描帳號交錯,簽名尾勾卻像同一只手的臨摹。湯米住院病房編號與死亡診斷書時間疊在一起,紅線從「02:04」拉到「仍在院」。REMOTE_ADMIN:C.RAUK-SEC 的游標停在伊莎貝爾.岡薩雷斯死亡欄旁,那個尚未完成的 D 字母被截圖凍住,像有人正把一個活人拖進紙裡。
蒂娜早已在人群中站起。她手裡那張被雨泡皺、又被她折平過無數次的探視申請書,從顫抖的指間滑落。
紙落在濕冷的地面,沒有聲音。
她低頭看了一眼,像第一次發現自己這幾週一直抱著的不是申請,而是證明。證明她曾經敲過門,曾經寫過丈夫的名字,曾經在每一個窗口前說湯米有處方箋、湯米在醫院、湯米不是一串號碼。
旁邊拿著照片的女人跟著挺直背脊。
再旁邊,那名白髮男人也站了起來。他的膝蓋不穩,手卻死死抓著椅背,另一手把磨白的照片舉到胸前。
蒂娜沒有喊。那反而讓記者更快看見她。
原本對準講台的鏡頭,第一台轉向大螢幕,第二台轉向觀眾席,第三台則停在蒂娜腳邊那張探視申請書。白色閃光炸開,像雨夜裡的雷。
普萊斯握住麥克風,笑容還在臉上,卻已經找不到完整句子。「各位,這是系統錯誤。很明顯,這是未經驗證的非法輸入,是一場企圖撕裂社區信任的惡意攻擊。請各位保持冷靜,技術人員正在處理,這是系統錯誤。」
他說了第二次。
「系統錯誤。」
第三次時,喇叭把他的聲音放大得發乾。
「系統錯誤,各位,請不要被恐慌引導。」
可是記者已經不看他。
州長隨行團裡有人低頭打電話。郡檢察官觀察員把筆記本翻到新頁。家屬席站起的人越來越多,椅腳在濕地板上刮出雜亂聲響,像一排被拖開的鐵門。
人群邊緣,那兩名深色外套男人終於動得更急。停車場通道那人伸手要推開鐵欄,卻發現兩支鏡頭正對著他;記者區旁那人停在半步外,手仍插在外套裡,臉上的平靜第一次裂開。
道謙在廢卡車裡把這些聲音全壓進一個判斷。
廣場正在往他們控制不了的方向倒。
教堂則剛開始流血。
崩塌教堂地下室裡,第一道聲音不是腳步。
是金屬格柵向內塌陷的尖叫。
北牆通風口上方,被挑開又壓回過的隔熱材整片裂開,灰塵與黑色濕泥一起落下。緊接著,第二處通風口也被從外面猛力踹開,鏽鐵格柵翻進地下室,在混凝土地上彈了兩下。
喬安猛然抬頭。
海娜的手已經摸到長椅下方的開關。她沒有去扶倒下的燈,也沒有去看第一個從通風口摔落的人。她只把手伸進破木板底下,扳下緊急發電機的斷電鈕。
地下室瞬間黑掉。
原本壓在角落的低沉引擎聲消失,電池燈也被海娜一掌拍滅。潮濕、藥味、血與舊木頭味在黑暗裡一起浮起來。阿爾瑪倒抽一口氣,喬安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別叫。」喬安的聲音乾裂得幾乎只剩氣音。
第一個男人摔在混凝土台旁,肩膀撞上桌角,悶哼一聲。第二個從另一道通風口落下,靴底踩進散落的文件紙。第三個、第四個接連跳入,最後一個用繩索滑下,手裡的手電筒在黑暗中晃成白刃。
五個人。
馬隆沒有多派,也沒有少派。
海娜在黑暗裡退到支柱旁,右手摸到早就掛在椅背後的舊餐刀,卻沒有拔出來。刀太短,對方有槍。她需要的是第一個空隙。
喬安把一張薄薄的記憶卡副本塞進阿爾瑪外套內袋。那是她用紗布捲藏住的誘餌副本之一,外層還沾著她手上滲出的血。
「食品店倉庫。」喬安低聲說,「找葛拉蒂絲。不要回頭。」
阿爾瑪抓住她。「妳呢?」
「我跑不快。」
「不行。」
喬安用受傷的左手按住她的手背。沒有指甲的手指抖得厲害,力道卻清楚。「妳跑得動。這就是差別。」
另一邊,海娜用鞋尖把一只空水桶踢向相反方向。水桶滾過地面,撞上長椅腿。第一束手電筒光立刻掃過去。
「左邊!」有人低喊。
同時,海娜已無聲移到混凝土台前,左手抓住了那個急救包。
她在黑暗裡蹲得很低,背抵著台邊,呼吸壓到喉嚨底。
第一道光掠過台角,照亮急救包紅色十字的半邊。那男人低頭,像看見某種可用來報告的東西,彎腰去抓。
海娜揮起急救包。
厚重布包裡塞著紗布、瓶裝水、金屬剪、止血帶與一只小手電筒,砸上男人太陽穴時發出沉悶的硬響。男人的手電筒飛出去,白光翻轉著掃過天花板、格柵、喬安蒼白的臉,又砸在地上。
男人倒下前想喊,海娜緊接著撲上去,一膝壓住他的喉嚨,手肘重重撞向下顎,把那聲音打碎在嘴裡。
「走!」海娜低吼。
阿爾瑪被喬安推向緊急爬梯。她踉蹌兩步,又回頭看喬安。喬安站不穩,只靠著混凝土台,右手抓著桌緣,左手紗布被血慢慢染深。
第二束光鎖住她。
「記者在這裡。」有人說。
這一句比槍聲更冷。
海娜想再揮起急救包,卻被倒地男人的手死死抓住腳踝。她轉身要掙脫,第三名手下已從背後撞上來,兩人一起摔向長椅。木板斷裂,灰塵炸開。
喬安把阿爾瑪往爬梯方向又推了一下。「跑。」
阿爾瑪眼眶發紅,手已經摸到爬梯第一根鐵桿。
就在那一刻,通風口上方傳來馬隆手下的無線電聲。
「喬安確認。岡薩雷斯女孩在梯子上。餐館女人也逮到了。」
短暫雜訊後,文斯.馬隆的聲音從黑暗上方落下。
「先抓活的。記憶卡在她們其中一個身上。」
阿爾瑪僵住。
因為第四束手電筒不是照向喬安,也不是照向海娜。
它精準地停在她外套左胸內袋的位置。
那裡,剛被喬安塞進去的記憶卡副本,隔著濕布與血,像一顆正在發亮的心臟。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5 話 廢礦封口前的再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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