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光停在阿爾瑪胸口時,喬安先動了。
她用右手抓起台子上的半捲紗布,往相反方向甩出去。白色布捲在黑暗裡展開,像一條短暫的蛇,擦過長椅邊角,落進積水裡。
那束光偏了一寸。
阿爾瑪趁著那一寸的空檔往上爬。
「上去!」海娜從長椅斷板下翻身,腳踝仍被倒地男人扣著。她沒有去踢他的頭,而是用鞋跟狠狠踩進他的手背,直到骨節發出乾裂聲。男人痛到鬆手,她立刻抓起旁邊一張摺疊椅。
第二名手下正朝爬梯衝去。
海娜把椅子橫掃出去。
金屬椅腳砸上那人的小腿外側,清脆的斷裂聲被雨水與喊叫壓短。男人整個人往側邊摔,槍口撞上混凝土,子彈沒有出膛,只撞出一串火星。
「往上!阿爾瑪!」海娜吼。
阿爾瑪咬住牙,雙手抓緊濕滑鐵桿。左胸內袋裡的記憶卡副本貼著肋骨,像喬安剛才那隻沒有指甲的手還按在那裡。她不敢低頭,卻聽見喬安被人從背後撞上混凝土台的聲音。
「抓記者!」
有人從黑暗中撲向喬安。
喬安抓著台子邊緣,腿根本使不上力。她試著把身體往旁邊倒,讓對方抓不到左胸與紗布捲,卻被另一隻手按住後頸,臉重重撞向混凝土台。她嘴角立刻破開,血濺在資料紙上。
「嘴塞住。」上方有人冷冷說,「她會喊。」
粗布被塞進喬安嘴裡。她乾裂的喉嚨發出被截斷的悶聲,左手紗布也在拉扯中整片鬆開。被拔掉指甲的傷口重新暴露,血從沒有指甲的指尖滲出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比雨聲更清楚。
海娜轉身要過去。
第三名手下已經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電筒,朝她臉上照。白光刺得她眼前一白,她本能地側頭,肩膀卻被對方整個撞上。她往後退了兩步,背脊狠狠撞上混凝土台邊角。
悶哼聲從她喉嚨裡漏出來。
那一下痛得像把燒紅的鐵再按進舊疤裡。她右手短暫失去力氣,椅子從指間滑落。可她另一隻手仍伸進外套內側,把藏在胸口夾層裡的記憶卡副本往更深處推,推到布料與皮膚之間,連自己呼吸都能壓住它的位置。
不能被搜到。
不能讓他們知道還有一張。
她用痛到發抖的肩膀靠住台子,眼神仍盯著爬梯。
阿爾瑪已經爬到一半。
爬梯通往地面破牆後方的窄出口,出口外是教堂北側牆根與半塌排水溝。只要再往上六格,她就能鑽出去,沿著海娜早先標過的低牆跑向食品店倉庫。
喬安的視線被壓在地面,卻還能看見阿爾瑪的鞋底。
她用盡力氣咬住嘴裡的布,喉嚨發出一聲破碎的悶音。
跑。
阿爾瑪聽不見那個字,卻像感覺到了。她的手往上伸,碰到第五格。
下一秒,一隻手從黑暗裡抓住她的腳踝。
不是從下面。
是從通風口旁的另一條斜繩下來的人。他一直貼著牆陰影,等阿爾瑪爬到無法反擊的位置才伸手。
阿爾瑪的尖叫被她自己咬斷。她另一隻腳往上蹬,鞋尖踢中那人的下巴,對方悶哼,手卻沒有鬆。第二隻手又抓上來,扣住她受滿燙傷的腳底。
「不要!」喬安在布後發出含糊的聲音。
阿爾瑪整個人被往下拖。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鐵桿,指節白得像要裂開。外套左胸撞上爬梯邊緣,那張沾血的副本在內袋裡滑了一下。她立刻用手臂壓住胸口,卻被拖得肩膀撞上鐵桿,身體失衡,從中段摔下來。
海娜撲過去,抓住她衣角。
「放手!」海娜低吼,不知道是對誰。
她的手剛碰到阿爾瑪,背後那名手下已經用槍托敲上她肩胛。海娜半跪下去,仍把阿爾瑪往自己身後拉。那人又踢中她肋側,她的呼吸被硬生生踢斷,手指終於鬆了半寸。
阿爾瑪被拖離爬梯。
她還想把手伸進胸口,把副本丟給海娜或喬安,可對方已經把她雙手反扭到背後。塑膠束帶勒過她手腕舊傷,血立刻滲出紅線。
「左胸。」
拿手電筒的男人蹲下來,扯開阿爾瑪的外套。
阿爾瑪猛地縮身,用肩膀撞向他。那一下沒有撞倒對方,卻讓內袋裡的薄卡滑進更深的夾層。男人摸了一把,只抓出外層那張誘餌紙。紙上沾著喬安的血,折痕清楚,看起來像真正藏好的東西。
他打開看,罵了一聲。
「只有影本。」
「帶走。」無線電上方的聲音說,「她知道放哪裡。」
蒂娜就在那時從倒塌長椅後方探出身體。
她本來被海娜推到排水口旁,手裡握著小型無線電與急救剪。她看到喬安被壓住、阿爾瑪摔下、海娜撞上台角,也看到其中一名手下往混凝土台旁的外套堆走去。
那些外套裡還有影本。
真正影本之一在蒂娜身上。
她沒有衝出去。她把急救剪塞回腰間,按住無線電,幾乎用嘴唇貼著收音孔。
「葛拉蒂絲。」她聲音低到像在咳,「帶著終端機逃離食品店倉庫。最後一次發送不能留在那裡完成。」
無線電另一端先是雜訊。
接著傳來葛拉蒂絲壓抑得發抖的呼吸。「他們到教堂了?」
「走。」蒂娜說,「現在走。」
「可是封包——」
「不能守在原地。」蒂娜的手指發白,「抱著機器走。」
南邊食品店後側倉庫裡,葛拉蒂絲僵坐在終端機前。老舊螢幕上封包已經送出大半,第二批收件端正在排隊,光點一格一格往前。她聽見蒂娜的聲音後,第一反應仍是去看進度。
七十三。
七十四。
她想等到一百。
可是倉庫後門外傳來車聲。
不是送貨車。太輕,太慢,而且停得太遠。
葛拉蒂絲閉上眼,手在桌邊摸了兩次才摸到終端機把手。那台老機器重得像一塊墓碑。她用肩膀頂住,拔掉外接線,只留下備用電池與接收器,抱起來時膝蓋幾乎彎下去。
她把鞋底藏著的記憶卡壓得更緊,繞過麵粉袋,從通風口另一側的小緊急出口爬出去。出口外是冷藏機後方的窄溝,雨水沿鐵皮滴落。她抱著終端機,鏡片全是水霧,卻沒有回頭。
倉庫裡,螢幕離線前最後一行仍亮著。
TRANSFER PAUSED / RESUME READY
教堂地下室內,蒂娜鬆開按鍵,剛把無線電塞進裂開的長椅底下,一隻靴子便停在她面前。
她抬頭。
那名手下先看見她胸口外套的厚度。
「這裡還有一個。」
蒂娜抓起地上的木條往他膝蓋掃去,卻被另一人從側面抓住頭髮,拖出長椅後方。她咬住嘴唇不出聲,外套內側那份信封筆記影本被她用手臂壓住。對方搜她口袋,只搜到退燒藥、繃帶與一張空白誘餌紙。
「家屬。」那人說,「不是目標。」
「綁起來。」上方回。
蒂娜被推倒在地,手腕也被束帶勒住。她沒有看海娜,只用眼角確認無線電已經滑進長椅底下,沒有露出紅燈。
混凝土台旁,一包隔熱材被踢翻。
原本藏在裡面的信封筆記影本從裂縫間滑出來,落在濕地上。紙張吸水,字跡迅速暈開,卻仍能看見幾行:「收信封者」「外圍繞道」「箱數」「普萊斯上地方台後」。
拿手電筒的男人彎腰撿起,吹了吹水。
「找到了。」
海娜的眼神一沉。
那不是唯一一份,可足夠讓他們確認教堂不是單純藏人。
喬安被按在地上,嘴裡塞著布,仍試圖用肩膀往那張紙的位置挪。馬隆的人立刻用膝蓋壓住她背脊。她的左手沒有紗布,指尖血跡在地上拖出短短五道斷線。
阿爾瑪也被扯到她旁邊,雙手反綁。她看見喬安指尖的血,胸口裡那張真正滑進夾層的記憶卡副本硌著皮膚,痛得像一枚小石頭。她不敢碰,只把肩膀蜷起,讓外套布料更皺。
兩名被從戒治中心救出的受害者躲在地下室後側的儲物坑裡。
一個年輕男人,左腳還包著舊布;另一個女人瘦得只剩骨頭,手腕上有保全手環留下的灰黑痕。剛才黑暗混亂時,他們沒有來得及從排水口出去,現在都被手電筒找出來。
「還有兩個。」
「一起綁。」
年輕男人想把女人推到身後,卻被槍托砸中肩膀,跪倒在地。女人沒有尖叫,只把臉轉向牆,像早就知道求饒沒用。束帶扣上時,她的手指碰到地上散落的資料紙角,卻被人一腳踢開。
海娜撐著混凝土台想站起來。
她的背痛到發麻,左側肋骨像被卡住。她看見喬安、阿爾瑪、兩名受害者被拖到通風口下方,也看見蒂娜被綁在另一側長椅旁。對方沒有再來搜她,因為剛才上方已經回報餐館女人逮到,而她此刻看起來像爬不起來。
她讓自己看起來更爬不起來。
她額頭抵住台角,呼吸粗重,右手卻慢慢從胸口內側退開。那張被她推進去的記憶卡副本仍在,貼著舊燙傷旁的皮膚,一動不動。
上方的無線電響了。
馬隆的聲音落下來,比剛才更近,像他已經在通風口邊低頭看著這一切。
「回報。」
「喬安、阿爾瑪,還有另外兩個。」手下喘著說,「餐館女人受傷。家屬女人在這裡。找到一份影本,記憶卡還沒確認。」
短暫沉默。
地下室裡只剩雨水從破格柵滴落、喬安被布堵住的喘息、阿爾瑪壓著哭聲的吸氣。
然後馬隆說:「喬安、阿爾瑪,還有另外兩個。送去廢礦。」
海娜抬起眼。
阿爾瑪也在那一瞬間看向她,眼神裡不是求救,而是把什麼東西交出去的決定。
她的左胸外套夾層被血與雨水壓暗。
真正的副本還在她身上。
下一秒,通風口上方有人補了一句:「道謙還在火車站線上。礦口十五分鐘內封閉。」
海娜的呼吸停住。
因為那代表馬隆不只是要把人帶走。
他要在道謙趕到以前,把廢礦變成一座看不見名字的墳。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6 話 舊鐵道站報告裡的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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