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口十五分鐘內封閉。」
同一句話也從道謙膝旁的接收器裡吐出來。
廢卡車停在北側舊火車站外一百公尺處,剛好離信號所破窗、貨車廂陰影與月台盡頭的舊路燈都不遠不近。這個距離讓車看起來像被倉促丟下,也讓他能在任何一邊起火時先看見光。
他沒有立刻熄掉引擎。熄火後,金屬冷卻的細聲會在雨裡往外散。他等到下一波雷聲滾過,才拔掉鑰匙,推門下車。
遠處廣場的喇叭聲被雨水打碎,只剩一團忽亮忽暗的光。教堂方向沒有火光,這反而更糟。馬隆要活人,就不會在地下室浪費子彈;他會把人綁起來、塞上車,再把廢礦變成文件裡不存在的空白。
道謙把芬頓資料包裡取出的炸藥配置圖折成兩半,塞進外套內袋。紙邊刮過肋側,痛感像被鐵線拉了一下。他沒有停,只把手按在傷處一秒,重新壓住呼吸。
火車站在雨裡像一具空殼。
候車棚的屋頂塌了一半,月台邊緣長著濕草,鐵軌間積水黑得看不見底。舊貨車廂停在側線上,車身鏽穿,雨水從破洞裡滴下來,發出不規則的敲擊聲。
信號所就在月台盡頭。窗框歪斜,裡面有他親手留下的睡袋、罐頭、柴油拖痕與那條沾過舊血的加壓繃帶。
現在,繃帶旁有人。
兩個人。
他們沒有進信號所,只壓低身形蹲在門外與窗下,像是要守著裡面的獵物自己爬出來。兩人的卡其雨衣外套沒有反光條,手裡拿著無線電,一人盯窗,一人盯月台側邊。槍都在腰間,扣帶沒有打開。
不是馬隆的人。
勞克的人。
道謙停在貨車廂陰影裡,聽他們的呼吸與無線電底噪。第一個人的耳機線從領口鑽出來,繞到肩上;第二個人右手太常摸槍,皮套上的雨水被指節擦出乾痕。
「信號所外圈,沒動。」第一個人壓低聲音回報。
無線電那頭只有雜訊。
第二個人低罵:「警長到底到哪了?廣場那邊都炸鍋了。」
「閉嘴。報告寫火車站。」第一個人說,「別問報告外的事。」
報告寫火車站。
道謙在黑暗裡垂下眼。
勞克的手法仍一樣。能被寫進紙裡的,先擺在最亮的地方;真正伸進喉嚨的手,留在報告外。
教堂不寫。
廣場只寫安全維持。
火車站才是乾淨的正式行動。
他從貨車廂底下摸到一段被雨泡軟的舊纜線,指腹掠過膠皮,發現不堪用。他改往左側繞,鞋底踩在濕枕木邊緣,不碰泥,不碰碎玻璃。第一名副警長還在盯著信號所門縫,無線電線在雨裡發亮。
道謙從背後伸手。
他沒有碰喉嚨,先扣住耳機線靠近頸側的那一段,往後一拉。男人的手本能去抓脖子,腰間槍套空出半秒。道謙順勢將線繞過他的喉結下方,不勒死,只封住喊聲,再用膝蓋壓住肋骨下緣,把整個人放倒在月台邊的積水裡。
男人的手肘撞到混凝土,無線電掉下來。
「唔——」
聲音還沒成形,道謙已經用掌根壓住他的下顎,讓他吸不到完整一口氣。三秒。四秒。對方掙扎變弱。道謙鬆半分,確認胸口還在起伏,才用耳機線和腰帶把他的雙手反綁。
第二個人聽見水聲不對,猛然回頭。
手槍扣帶被掀開。
道謙把掉落的無線電踢向月台邊。塑膠機身撞上鐵軌,發出尖響。第二個人的視線被那聲音牽走一瞬,槍剛抽出一半,道謙已經貼進他的右側,手掌壓住槍口外側,把它往下封回皮套。
對方反應不慢,左手肘橫撞過來。
道謙沒有硬接,只退半步,讓那隻手肘擦過自己濕外套,狠狠撞上貨車廂邊角。
反向折過去的聲音很短。
男人的嘴張開。
慘叫凝住前,道謙把從口袋裡抽出的布塞進他嘴裡,膝蓋頂住他大腿外側,另一手扣住後頸,把人壓向車廂鐵皮。男人全身發抖,槍已經掉進雨水裡。道謙用靴尖把槍踢到鐵軌另一側,再取下彈匣、退膛,把子彈丟進積水。
他沒有說話。
第二個人的眼睛瞪著他,裡面有痛,也有更深的恐懼。那恐懼不是對著外地人,而是想到自己沒能回報時,勞克會怎麼看他。
道謙把兩人拖到貨車廂旁的坑木堆後。坑木是舊鐵路維修用的,早被雨泡得沉重。他用第一個人的手銬扣住兩人腳踝,又用第二個人的腰帶、無線電線與破纜繩把他們分別固定在坑木上,姿勢讓血流不會太快壓斷,也讓他們短時間內站不起來。
他摸走兩支無線電,拆掉其中一支電池,只留另一支開著接收。
「信號所,回報。」
雜訊裡傳來第三個聲音。
道謙看了看被塞住嘴、臉色慘白的第二名副警長,沒有按鍵。
「信號所外圈,回報。」
這次隔了更久。
雨水沿貨車廂破口落下,打在鐵板上,像倒數。
道謙把無線電音量調低,夾進坑木縫中。這會讓呼叫聲留在原地,讓後來的人以為他們還在某個能回應的距離裡。接著他回到信號所外,看那條舊血繃帶被雨泡成暗紅色,像真的有人剛在這裡重新纏過傷。
勞克看得懂。
所以勞克不會讓整隊人衝進來。
他會讓別人守住誘餌,自己看誘餌外面的空白。
道謙蹲在窗下,指尖摸過柴油拖痕的邊緣。雨已經把痕跡沖淡,但方向還在,足以引導普通人往信號所裡看;對勞克而言,真正的答案在沒有足跡的地方。
他想起幾個小時前,無線電裡那句冷靜得像文書流程的命令。
「火車站我去。」
不是「我們」。
是「我」。
那句話現在變成鐵軌間的水,慢慢填滿所有空隙。
勞克只咬了一半誘餌。
他讓正式報告吃下火車站,讓部下、頻道、車燈與居民的眼睛都相信外地人會在這裡現身。真正的人手卻投向廣場與教堂:廣場製造秩序崩壞,教堂收走活人,食品店逼走終端機,廢礦準備封口。
而他自己,抽身來到信號所。
不是為了抓一個躲在睡袋裡的人。
是為了確認,道謙會不會為了那句「火車站我去」,把自己留在這裡。
道謙站起來,把肩膀貼進貨車廂與月台之間的黑影。肋側痛得更深,他卻沒有調整姿勢。雨勢變大,遠處廣場的喊聲像被浸進棉布裡,教堂方向的頻道則安靜得過分。
接收器忽然抖了一下。
馬隆的聲音短短切入:「路上。十五分鐘。」
接著被另一段警長辦公室頻道蓋掉。
「信號所外圈失聯。」
沒有回答。
然後,一個新的腳步聲從月台盡頭傳來。
不是奔跑,也不是搜查隊的雜亂靴聲。
一個人。
軍靴踩上混凝土,雨水被鞋底壓開。第一步停得剛好,像在看被綁在坑木旁的兩名部下。第二步更近。第三步後,舊月台的碎石被踢到鐵軌下方。
那個人沒有開手電筒。
也沒有叫支援。
道謙在黑暗裡看見一件黑色外套的輪廓停在信號所前。外套下方,卡其襯衫被雨貼在胸口,星形徽章暗得幾乎看不見。
勞克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沾血繃帶,又看向貨車廂陰影。
他的手沒有立刻摸槍。
他只是用那種處理文件前先整理紙角的聲音,平靜地說:
「徐道謙。」
雨聲在兩人之間落下。
「你終於站到報告裡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7 話 雨夜鐵軌上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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