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克的聲音沒有被雨聲沖散。
「你終於站到報告裡了。」
道謙沒有回答。他站在貨車廂與月台之間的黑影裡,肩膀貼著冷硬鐵皮,左肋的痛沿著呼吸一層層往內壓。遠處廣場的喇叭還在斷續爆出雜音,像有人把整座小鎮的喉嚨按在水裡;教堂那一頭卻靜得太過乾淨,乾淨到每一秒都像被削掉一塊。
勞克從信號所前走近。
他只在卡其襯衫外披了一件黑色外套。雨水把外套肩線壓平,胸前星形徽章在暗處偶爾反出一點冷光。他身邊沒有武裝人員跟隨,沒有副警長,也沒有馬隆的人。右手垂在外套下方,手指離槍柄不遠;左手握著一支無線電,音量關得很低,只有偶爾漏出的細小雜訊貼著雨聲爬出來。
道謙看見他腰間只有一把手槍。
也看見他的皮帶後方沒有多餘彈匣。
勞克的目光先落向坑木後方。兩名副警長被綁在那裡,一個嘴裡塞著布,眼白被雨水與恐懼泡得發亮;另一個手肘歪成不自然的角度,呼吸急促,卻還活著。
「還能呼吸。」勞克說,語氣像在確認表格欄位,「你還是一樣。每一次都替自己留一句能說得出口的理由。」
道謙從陰影裡走出半步。
舊鐵軌間的積水映著兩人的影子。雨滴砸上去,影子立刻碎開,又很快被黑水拼回來。
「馬隆把人帶走了。」勞克低聲說。
這句話比槍口更快。
道謙的眼神沒有變,可他右手拇指已經貼上掌心,壓住那枚仍在口袋裡的硬幣。勞克看見那個細微動作,嘴角像要笑,又沒有真正笑出來。
「喬安,岡薩雷斯家的女孩,另外兩個。」勞克把每一個對象說得像押送清冊,「教堂那邊的事,不會寫進火車站報告。廣場只會寫安全維持。你明白流程。」
道謙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他沒有奔跑。奔跑會把距離交給對方的槍。月台邊緣、貨車廂陰影、信號所破窗、鐵軌積水,全在他眼角分成幾條線。勞克的手指仍貼著槍柄,卻不急著拔。他在等道謙先跨過能被寫成襲警的界線。
「你守不住廣場,」勞克說,「也守不住教堂。」
他頓了一下,視線越過道謙,看向南邊那片被雨幕吞掉的黑暗。
「只要你還站在這裡。」
道謙的步伐沒有停。
勞克終於拔槍。
火光先亮。
槍聲後到。
道謙在火舌炸出的瞬間往右側貨車廂間隙切入,肩膀擦過鏽邊,鐵鏽與雨水刮開外套布料。子彈從他左肩上方擦過,熱得像一條細線貼著皮膚劃開。下一秒,疼痛才從肩頭滲出來,混進雨水裡。
他沒有看傷口。
第二槍追著他的重心來。
道謙抓住貨車廂突出的鉚釘邊緣,身體借力側翻,靴底蹬上車廂下緣。子彈打中鐵皮,火星在他臉側爆出,碎屑劃過顴骨。他落地時肋骨撞上月台邊角,舊傷被狠狠捶醒,痛得視野短短黑了一拍。
勞克的第三槍沒有急著開。
他知道道謙痛了。
他往前兩步,槍口壓低,瞄的不是頭,而是腿。這種槍法不是要殺,是要讓目標倒下、還能回答問題。
道謙在他扣扳機前縮短距離。
勞克的槍口再度噴出火舌。道謙向內切,讓子彈從外套下襬撕過,右手抓住貨車廂邊角,左手同時扣向勞克持槍手腕。
勞克沒有被抓住第一下。
他手腕往外旋,槍口貼著道謙胸前滑過,另一手的無線電直接砸向道謙受傷的肋側。道謙用前臂擋住,仍被那一下震得呼吸斷裂。勞克順勢後退半步,保持槍口能再抬起的距離。
太乾淨。
太熟練。
道謙看著那個退步,腦中閃過索勞德營區裡同樣乾淨的報告邊角。有人知道怎麼讓血流在紙張之外,也知道怎麼把每一次暴力寫成必要程序。
他不再搶槍。
他搶手腕下面的空白。
勞克第四槍剛要抬起,道謙的左手已經從下方扣住他的腕骨,拇指壓進虎口那道淡白舊痕。勞克的指節猛地繃緊,槍口被硬生生往下扯。子彈打進月台邊的水泥,碎石濺上兩人褲管。
勞克用肩撞他。
道謙沒有退,右腳卻被濕枕木邊緣絆住。兩人的重量同時失去平衡,撞過月台盡頭半塌的護欄。勞克試圖抽回手,道謙把整個身體壓上去,扣住手腕往下扯。
下一瞬間,兩人一起摔下月台。
背部撞上鐵軌旁的碎石時,道謙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鈍重地震了一下。雨水、泥、鐵鏽與積在軌道間的黑水同時濺起,灌進衣領與傷口。勞克也摔得不輕,黑色外套半邊浸在水裡,手槍差點脫手,卻仍被他死死扣住。
道謙先抓住他的槍腕。
勞克的膝蓋頂上道謙腹側,另一手猛地推住他的下巴,想把兩人距離打開。道謙咬住牙,右手按到鐵軌冰冷的側面,借力把身體往旁邊翻。槍口貼著他的肩膀滑過,沒有角度開火。
兩人在鐵軌間滾過一圈。
勞克先站起來。
他站得比一般受過訓練的人更穩,哪怕右袖沾滿泥水,呼吸也只短了一拍。手槍仍在他手裡,槍口低垂,卻沒有掉。他低頭看著趴在水裡的道謙,忽然發出一聲嗤笑。
不是得意。
像是在整理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句子。
「你和我一樣。」勞克說。
道謙撐起半身,肩頭傷口被雨水沖得發白,左肋下的痛像一把塞進骨縫裡的鈍刀。他沒有立刻站直,只讓右膝先穩住鐵軌旁的道碴。
「都不相信法律,」勞克抬起槍,聲音低而乾,「用暴力下結論。」
無線電在他外套口袋裡短短亮了一下,有人呼叫他。勞克沒有接。
「差別只是有沒有徽章。」
這一次,道謙看向那枚星形徽章。
雨水沿徽章邊緣滴落,把卡其襯衫染成深色。它看起來不像一個職權標記,更像一個能把所有人推進報告外的鉤子。
道謙站起來。
「不是。」他說。
勞克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道謙沒有補下一句。他不需要替自己辯解,也不需要替勞克分類。他只在對方槍口重新抬起的瞬間往前踏,腳尖踢上勞克持槍手腕下方。
那一腳不是踢人。
是踢槍。
手槍從勞克指間脫出,旋進鐵軌旁的積水裡。黑水吞掉槍身,濺起一圈短暫水花。槍口沉下去時,遠處廣場方向忽然亮了一片白光,像大螢幕上的畫面又切換了。
勞克低頭看了一眼水裡的槍。
再抬眼時,他的臉上沒有驚慌,只有那種被撕掉封面後仍能重新裝訂文件的冷意。他慢慢解開黑色外套前扣,把左手的無線電丟到鐵軌旁,靴尖踩住。
無線電裡,馬隆的聲音斷續滲出來。
「……廢礦……現在……」
雜訊吞掉後半句。
勞克向前一步,空著的右手在雨中微微張開。他的指節乾淨,短甲下沒有泥,卻像已經簽過太多不該存在的名字。
道謙知道自己不能再退。
槍已經進水。
接下來,只剩骨頭、手指,以及能不能在礦口封閉前把這個人從路上打掉。
勞克的第一拳朝他的肋骨打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8 話 雨中斷絕扣下扳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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