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克的第一拳朝他的肋骨打來。
道謙沒有硬擋。
他把左臂往下壓,試圖讓拳面滑過外側,可勞克的角度比他預想更窄。那隻手像早就量過繃帶下方的位置,繞過手肘與外套皺褶,直直砸進左肋舊傷。
聲音悶在雨裡。
道謙的呼吸短暫斷開,膝蓋差點碰上枕木。鐵軌間的黑水濺上他的下巴,舊傷像被釘子從裡面撬開。他的右手本能想抓住勞克手腕,勞克卻已經收拳,肩膀向後,第二下接著進來。
同一個位置。
不是失誤。
不是打鬥中碰巧找到的弱點。
勞克在剛才槍戰與摔落月台的每一次碰撞裡,都在確認他的呼吸、側身與保護動作。這第二拳不是為了打倒他,是為了讓他的身體記住痛,讓下一個選擇慢半拍。
道謙眼前黑了一瞬。
勞克低聲說:「你看,身體比報告誠實。」
第三個字落下時,道謙的左膝已經彎了。
勞克抓住那個彎曲,以為他要跪下,右腳往前踩進鐵軌內側,準備把膝蓋頂上來壓住他的肩。道謙順著下沉的姿勢滑低,沒有撐住身體,反而讓重量更快墜向雨水。
他的右腳從黑水裡掃出。
靴尖踢中的不是膝蓋。
是脛骨。
勞克的站位穩,重心沉穩,可那一瞬間右腳剛踏實,脛骨外側正暴露在枕木與鐵軌間的空隙裡。道謙用整個下沉的身體把腳背甩上去,踢在骨頭與肌肉交界處。
勞克的臉第一次變了。
痛讓他的腳踝往內塌,平衡被硬生生切走。他伸手想抓住道謙肩膀,卻抓到濕滑外套。道謙沒有退,反而用肩撞上他的胸口,把他已經歪掉的重心推向側邊。
兩人一起撞上枕木。
勞克背部砸下去,雨水從枕木縫裡爆開。他的右手下意識往腰間摸,摸到的只有空掉的槍套;下一瞬,道謙已經壓上來,膝蓋頂住他的肋下,一手扣住他的右腕。
那隻曾扣扳機、簽報告、壓住文件邊角的手在雨裡繃緊。
勞克試圖翻腕。
道謙沒有跟他比力氣。他把對方手掌往枕木邊緣壓低,拇指扣住食指根節,另一手固定腕骨,讓所有反抗都回到同一個點上。
勞克的眼神冷下來。
「你想寫成什麼?」他喘著氣問,「私刑?報復?還是你那套更好聽的理由?」
道謙沒有回答。
他只把食指向反方向折下去。
第一聲很小。
像濕木頭在火裡裂開,沉悶、短促,沒有戲劇性的尖銳。勞克的牙關猛地合上,喉嚨裡壓出一聲被咬碎的悶哼。
雨水打在兩人臉上,廣場的白光遠遠閃動。
道謙換到中指。
勞克的左手抓住他的外套,指甲刮過布料,像要把他從身上扯開。道謙用膝蓋加重壓住他的側腹,沒有讓那隻手找到角度。第二根手指被一寸一寸扭到不能再承受的位置。
「你會後悔。」勞克的聲音終於不再平整,「你知道報告會怎麼寫。」
道謙看著他。
「我知道。」
中指斷開。
勞克的喉嚨裡漏出第一聲真正的慘叫。那聲音不是命令,不是分類,也不是用來壓人的語調。它只是痛,赤裸、失控,被雨砸碎後仍清楚地落在鐵軌間。
道謙等那聲慘叫穿過雨幕。
然後抓住無名指。
勞克的身體終於開始真正掙扎。他用左拳砸向道謙肩上的傷口,第一下打中擦傷處,血被雨沖開;第二下被道謙偏頭避過,拳頭砸在枕木上。他想用膝蓋頂開壓制,受傷的脛骨卻讓力道歪掉。
道謙沒有加快。
他不讓憤怒決定節奏。
這不是殺人。
也不是為了讓他叫得更久。
這是拆掉一個動作。
扣扳機的動作。
簽下假紀錄後,還能把槍抬起來補上一個合法理由的動作。
無名指折斷時,勞克的慘叫被牙齒切成幾截。道謙再抓住小指。那根手指在雨裡細得可笑,卻曾和其他指節一起穩穩握住槍柄,穩穩指向腿、胸口、那些能活著被帶進報告的人。
「你也一樣……」勞克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你只是沒有徽章。」
道謙把小指壓向掌背。
「不是。」
小指斷掉。
勞克的右手癱在枕木上,四根手指角度全錯,只剩拇指還在抽動。那隻手再也不能穩定扣下任何扳機,也不能用同樣的力道握住任何無線電或鋼筆。
道謙鬆開他。
勞克的下一聲慘叫還沒完全離開嘴,鐵軌旁被他踩住的無線電忽然爆出雜訊。馬隆的聲音在裡面斷續滑出來,像從很深的礦坑底部爬上來。
「……廢礦線……準備……」
道謙轉頭。
勞克也聽見了。他痛到臉色發灰,卻仍用左手往無線電摸去,像只要把那個黑色小機器抓回來,所有失控的東西就能重新排進流程裡。
道謙先一步踩下去。
靴底壓碎外殼。塑膠、線圈與濕泥混在一起,馬隆的聲音斷成一串刺耳嘯音。
勞克的瞳孔縮了一下。
道謙把他翻向側邊,扯下副警長留下的腰帶與破纜繩,將勞克左手與右腕一起拉過頭頂,固定在鐵軌旁的舊坑木上。勞克試圖用肩膀扭動,斷指在雨裡拖過枕木,痛讓他全身發抖。
道謙沒有塞住他的嘴。
讓他叫。
讓趕來的人聽見他還活著。
讓報告無法把他寫成被槍殺、被滅口,或被外地人瘋狂處決。
他低頭檢查固定點。坑木泡水,卻還夠重;纜繩穿過枕木與鐵軌縫,短時間內掙不開。勞克的膝蓋沒有被踢斷,仍能感覺痛,卻站不起來。他右手四指無法握合,左手被拉死,槍在黑水裡,主無線電被踩碎。
道謙終於開口。
「留你一命。」
雨水沿他的下巴滴到勞克胸前的徽章上。
「讓你再也扣不下扳機。」
勞克張口,像想回敬一句能留進某份內部備忘錄的話,可痛和雨讓聲音只剩破碎氣息。那種總能整理紙角的冷靜被削掉一層,露出下面潮濕、蒼白、狼狽的肉。
道謙站起來時,左肋差點讓他重新跪下。
他用手按住傷處,等第一陣黑色痛意退下去,才走回坑木旁被他制伏的兩名副警長。他們還在發抖,其中一人看著勞克的手,眼神像看見某個不該倒下的制度真的裂開了。
道謙從第一人的腰帶後摸出備用無線電,又拆下耳機線與小型轉接頭。他的手指也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肩上的擦傷、臉側的碎屑傷、肋骨裡的鈍痛全都在同一時間把身體往下拉。
他蹲在貨車廂陰影裡,把勞克的備用頻道接到自己的接收器上。
第一次沒接上。
濕手讓金屬頭滑開,他低低吐出一口氣,重新插入,指腹按住接點,直到接收器裡原本的雪花聲變成更深、更窄的頻道底噪。
廣場方向又亮了一下。
那不是閃電。
像大螢幕把新的畫面投上雨幕。遠處有人群騷動,喇叭聲被切斷又接回,某個男人試圖維持秩序的聲音被群眾壓過去。道謙沒有看太久。他把音量推高,讓雜訊從喉嚨一樣的黑盒子裡擠出來。
先是呼吸。
再來是輪胎壓過碎石的聲音。
接著,馬隆的聲音乾淨落下。
「送去廢礦。」
道謙的手指停住。
馬隆那端有人回報,內容被引擎與金屬碰撞聲蓋掉,只剩幾個字浮上來:喬安、女孩、兩個、路上。
馬隆沒有提高聲音。
「藥品倉庫現在炸掉。」
這一次,連勞克都抬起頭。
雨中所有聲音像短暫空了一拍。道謙看向芬頓資料包裡那張炸藥配置圖所在的外套內袋,紙邊貼著他的肋骨,硬得像一片薄刀。馬隆要燒掉外側倉庫,讓州警和媒體先看見一場可被解釋成證物銷毀的火,然後把真正的人帶進廢礦更深處。
接收器裡有人問:「時間?」
馬隆回答:「現在。」
道謙站在鐵軌間,雨水順著褲腳流進靴內。他的肋骨每吸一口氣都在警告他,肩膀血還沒止,手也抖得幾乎握不穩接收器。
可他已經沒有能慢下來的部分。
勞克被綁在坑木上,星形徽章斜斜貼著泥水,眼睛卻仍死死盯著他。那眼神裡有恨,有痛,還有一點被迫承認自己此刻只能看著的空白。
遠方,廣場方向的天空忽然被橘紅色照亮。
不是大螢幕。
不是閃電。
一團低沉火光從南側峽谷山路後方鼓起,隨即爆炸聲慢半拍滾來,越過小鎮屋頂、鐵軌、雨幕與勞克壓抑的喘息,重重撞進舊火車站。
道謙的視線越過信號所,劃向廣場與峽谷交界的天空。
馬隆已經扣下另一個扳機。
而這一次,扳機不在勞克手上。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9 話 無人機照出的後院與D-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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