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手套敲在窗框上的聲音很輕，卻讓卡車裡三個人同時停住了呼吸。
成祿的腳還踩在煞車上。巷口太窄，黑色轎車橫在前方，卡車後面又是剛搬空的半地下室階梯，退不了，也繞不過去。
後座車窗再降下一點。
朴基哲的臉出現在那道陰影裡，頭髮仍梳得油亮，像昨天在人事組面談室裡沒有耗過任何時間。他沒有下車，只把那份蓋著泰江鷹徽的文件往外遞。
「朴成祿司機。」
成祿的手背繃出青筋。
李貞熙抱緊懷裡的印章盒與文件袋，聲音壓得很低：「怎麼又來了？」
在允沒有回答。他看著文件封面上的字，心臟慢慢沉下去。
保密切結書。
不是調令，不是交接，不是倉庫報到文件。
是泰江最喜歡在最後補上的鎖。
朴基哲終於推開車門下來。他站在卡車車頭前，像是連這條破巷子也能被他帶來的本館氣味壓平。隨行職員撐著公事包，快步繞到成祿這側，敲了敲車窗。
「昨天程序太急，還有一份追加文件。」朴基哲說，「調往地方之前，內部資料保密切結要補簽。簽完就走，不耽誤報到。」
成祿降下車窗，沒有接筆。
「昨天沒有說。」
「所以今天補。」朴基哲的聲音冷而乾，「朴司機，你已經不是會長專車人員了。不要讓最後的交接也留下問題。」
那句話像故意挑在傷口上按。
成祿眼角抽了一下。李貞熙看向丈夫，又看向巷口已經開始探頭的鄰居，臉色越來越白。搬家卡車堵在路中間，後方早起的小貨車按了一聲喇叭，很快又停住，像也看見了黑色轎車的車牌。
職員把文件夾遞上來，翻到簽名頁，鋼筆已經夾在中間。成祿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動了。
在允先看簽名欄，再看條款。
小學生的身高只能看見半頁，可那幾行字已經足夠。
「本人及同住家屬，對因故意或過失造成之內部文件、影本、帳戶資訊、派車資料外流，負連帶保密與損害賠償責任。」
連帶。
同住家屬。
在允的後頸一涼。
昨天泰江沒能讓父親在面談室裡認下影本外流，今天就把責任改寫成「家屬」。只要成祿簽了，便當袋、銀行查詢、李貞熙手上的影本，甚至之後任何一張從外面冒出的紙，都能被這條款拉回朴家。
父親不只會失去位置。
母親與他，也會被寫進賠償範圍。
『不能簽。』
可這句話不能從孩子嘴裡冒出來。朴基哲正等著看卡車裡誰先懂得太多。
成祿顯然也看見了一部分。他的視線停在「同住家屬」四個字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個……」他開口，聲音啞著，「我可以帶去牙山看完再簽。」
朴基哲笑了一聲。
「不行。文件外流的事情還沒結案，你離開首爾前要補足程序。只是保密切結，正常人不會怕簽。」
正常人。
在允差點笑出聲。
泰江所有陷阱，都喜歡把刀藏在正常裡。正常確認、正常切結、正常調令。等血流出來時，對方就會指著簽名說，是你自己同意的。
職員把鋼筆拔開，筆尖遞到成祿手邊。
「這裡簽名，旁邊蓋印鑑。」
李貞熙抱著印章盒的手猛地一緊。
朴基哲的視線立刻落到她懷裡。
「夫人帶著印章就更快了。」
李貞熙下意識往後縮。卡車座位狹窄，她一動，文件袋滑了一下，露出裡面的戶籍謄本與轉學資料。
在允低頭看著母親的手。
那只木盒昨晚被她從米缸後方拿出，裡面放著家裡最普通也最危險的幾枚印章。父親的，母親的，銀行用的，房租契約用的。對泰江來說，只要盒子在，程序就能完成。
朴基哲抬手看錶。
「朴司機，牙山報到時間是今天傍晚。你現在拖延，算曠職還是拒絕交接，之後會由人事組判斷。」
後方小貨車又按了喇叭。巷子裡有人低聲議論。成祿額角滲出汗，明明是清晨，車內卻悶得像沒有空氣。
在允慢慢伸手，像是想扶住母親滑落的文件袋。
他的指尖碰到印章盒邊緣。
一下。
很輕。
木盒從李貞熙懷裡歪出來，先撞上卡車排檔桿，再彈到座位邊。李貞熙驚呼一聲去抓，盒蓋卻已經翻開，幾枚印章滾了出去。
「哎呀！」
其中一枚紅色印章沿著車門縫掉到地上，咚地跳了一下，往巷口水溝旁的排水孔滾去。
李貞熙幾乎是本能地推門下車。
「印章！」
職員也慌了，伸手要攔又不敢碰她。成祿立刻開門，怕妻子被旁邊機車撞到。後方小貨車司機探頭罵了一句，朴基哲的臉色第一次難看起來。
在允跟著滑下車，故意撞到職員的公事包。
文件夾一歪，鋼筆掉在地上，筆帽滾到輪胎底下。
「小心！」
巷口一瞬間亂了。
李貞熙蹲在排水孔旁，手抖著撿起卡在鐵格邊緣的印章。另一枚印章滾進鞋櫃旁的水窪裡，她又急忙去找。成祿彎腰替她擋住後方車輛，嘴裡低聲說：「慢慢來，別急。」
那句話不是對妻子說的。
在允聽得出來。
父親正在替自己爭取幾秒。
朴基哲冷冷地看著他們。「印章撿起來就立刻蓋。」
成祿沒有回嘴。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回到車窗前。職員重新撿起文件夾，卻因鋼筆筆尖摔壞，一時寫不出墨。朴基哲不耐煩地從胸袋抽出另一支筆，親自遞過去。
成祿接了。
在允的心臟縮緊。
但父親只是把筆拿在手裡，看著簽名欄前方那片空白，然後慢慢放下。
筆被放在文件夾上，沒有寫下任何一筆。
「印章掉進水裡了。」成祿聲音很低，卻比剛才穩，「要擦乾確認是哪一枚。不然蓋錯，公司也不會接受。」
朴基哲盯著他。
成祿迎著那目光，肩膀還是僵的，卻沒有再縮。
「報到時間我會準時到。文件可以寄到牙山三號倉庫，由倉庫長見證後補簽。」
朴基哲的臉沉了下來。
巷口的車越堵越多，有人開始大聲抱怨。黑色轎車擋在最前面，泰江內部車牌太顯眼，再僵持下去，難看的不只朴家。
朴基哲把文件猛地抽回。
「朴司機。」他低聲說，「到了地方，不要以為本館看不見。」
成祿沒有回答。
朴基哲轉身上車。黑色轎車退開時，輪胎壓過水窪，濺起一道髒水，落在卡車保險桿上。職員抱著文件跟上，車門關得很重。
巷口終於空了。
成祿坐回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李貞熙把濕掉的印章用手帕包起來，臉色仍然發白。她看向在允，像想問剛才是不是意外，最後卻什麼也沒問。
在允也沒有說話。
卡車緩緩駛出巷子。
首爾在清晨的霧裡往後退。半地下室那條窄巷很快被水泥牆遮住，泰江本館的玻璃外牆在遠處亮了一下，又被高架道路切開。再往外，城北洞別館方向的山坡圍牆像一段灰色傷疤，貼著車窗滑過。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所在的街區也被遠遠甩在後方，門邊的監視器、清晨的公事包、那句「司機薪資帳戶」都像還停在原地。
在允望著窗外。
他知道自己不是離開戰場。
他只是被泰江從本館門口推到另一個低處。
成祿雙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從首爾外圍上高速公路後，他一句話也沒有。李貞熙靠在座位中間，抱著印章盒睡不著，偶爾低頭確認手帕裡的章還在。
車內的沉默，比任何責罵都重。
在允把吳萬植留下的信封壓在膝上，沒有拆。牙山的號碼、牙山的人、牙山的倉庫，都在那只薄薄信封裡等著他。可是他腦中反覆浮現的，仍是剛才切結書上的條款。
泰江已經把「家屬」寫進去了。
下一次，它會把誰寫進去？
日落時分，卡車終於駛進牙山工業區。
道路兩旁是低矮廠房、堆高機聲、鐵皮屋頂上褪色的招牌。空氣裡有柴油、潮濕木棧板與冷掉飯菜的味道。三號倉庫在最裡側，正門鐵板斑駁，中央嵌著一枚陳舊的泰江鷹徽。
那枚鷹徽不像本館那樣亮。
它被雨水和灰塵磨得發暗，卻仍然盯著進門的人。
成祿把卡車停在警衛室旁。警衛室裡的日光燈閃了兩下，一名年輕臨時工慌忙站起來。他左手纏著手帕，白布邊緣滲出暗紅色，桌面上還攤著一張未簽名的紙。
在允的視線停住。
臨時工像怕被看見，立刻把沾血的手帕往口袋裡塞，另一隻手把桌上的紙反扣。
可在紙翻過去前，在允已經看見上頭幾個字。
個人疏失確認書。
警衛室外，倉庫鐵門緩緩打開，刺耳聲劃過傍晚。
在允忽然明白，泰江沒有把他們送到遠方。
它只是把同一種陷阱，換了一張更髒的桌子。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9 話 三號倉庫沒有留下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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