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疏失確認書。
那幾個字在紙面翻下去前,被日光燈白得發青的光照得很清楚。
在允沒有立刻移開視線。警衛室很窄,一張鐵桌、一台老舊電話、一本登記簿,牆上貼著夜間巡邏路線。桌角有乾掉的血點,像被人用抹布匆忙擦過,卻沒擦乾淨。
年輕臨時工把受傷的左手藏到身後,右手撐著桌緣,勉強笑了一下。
「新來的朴司機嗎?」
成祿點頭,聲音低沉。「今天報到。」
臨時工急忙翻找登記簿,卻因左手不能用力,紙頁被翻得亂七八糟。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臉色因失血與緊張而灰白,制服外套太大,袖口沾著灰。
「我是裴明洙。警衛室臨時勤務。」他說完,像怕這句話不夠,又補了一句,「今天開始到下個月。公司那邊還沒確定延不延。」
在允聽見「公司那邊」四個字,抬起眼。
裴明洙胸前別著的不是泰江名牌,而是一張塑膠吊牌,上面印著「韓成安全管理」。可警衛室牆上的巡邏表、桌上的交接簿、電話旁的緊急聯絡名單,全都蓋著泰江物流的章。
門外堆高機倒車的警示音一聲一聲響著。倉庫裡有人喊:「韓成那邊的,快點把外包車放進來!」
裴明洙的肩膀立刻縮了一下。
他彎腰去拿車輛出入登記表,左手食指卻碰到桌角,整個人疼得吸了一口氣。手帕從指縫滑開,在允看見那道傷口。
不是小割傷。
左手食指靠近指節的位置裂開一長條,皮肉翻起,血滲在沒有換新的紗布上。傷口邊緣有鐵鏽色的污痕,像被厚重金屬邊緣撕過。
「你的手。」李貞熙忍不住開口,「要去醫院吧?」
裴明洙立刻把手帕纏回去,笑得更尷尬。
「沒事,阿姨。貨櫃門邊緣刮到而已。貼個藥就好。」
在允看向被反扣的那張紙。
貨櫃門刮裂手指,桌上卻沒有事故紀錄,沒有職災申報,只有個人疏失確認書。
他在首爾看過同一種紙。
那時標題叫駕駛職福利基金預支同意書。字不一樣,作用一樣。先把事情寫成本人知道、本人同意、本人疏忽。等真正的損失落下來時,公司只要把紙翻出來,指著簽名說,這不是我們逼的。
裴明洙找出登記簿,讓成祿簽名登記。
成祿握筆時,視線也掃過那張反扣的確認書。他的手停了一瞬,最後仍在報到欄簽下名字。那一筆比平常慢,像筆尖陷進濕泥裡。
鐵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
「明洙啊,湯還剩一碗,要不要趁熱喝?」
一名中年女人端著鋁鍋從倉庫側門走來,身上繫著油漬圍裙,頭髮用髮夾草草夾住。她看見朴家三人,先看成祿手上的牛皮紙袋,又看卡車上綁著的棉被,立刻明白是新來的人。
「首爾來的吧?」她把鍋放到警衛室窗台,「我是趙順愛。餐廳那邊做飯的。說是泰江倉庫餐廳,其實我簽的是大成給食。你們如果還沒吃,等等過來,我留一點飯。」
李貞熙急忙道謝。
趙順愛擺擺手,像不想把好意說得太重。「這邊剛來都不知道去哪裡買飯。外面那條路,晚上連小吃攤都收得早。」
她轉頭看見裴明洙的手,眉頭一皺。
「又流血了?不是叫你去包紮嗎?」
裴明洙壓低聲音:「餐廳那邊也忙吧。等交班再說。」
趙順愛看向桌上反扣的紙,臉色更沉,卻沒有在外人面前多說。她只把鋁鍋往裡推一點。
「先吃。空腹簽東西,手會更抖。」
裴明洙的表情僵了一下。
在允記住了這句話。
趙順愛也懂。她不是不知道桌上那張紙是什麼。
倉庫裡的地面被輪胎磨得發黑,空氣裡混著柴油、鐵屑、濕木棧板與廉價消毒水的味道。從警衛室往內走,右邊是辦公室,左邊是一排待命椅。牆上掛著幾件灰綠色工作服,布料洗到發白,袖口有修補過的線。
成祿被帶到辦公室外等候。李貞熙牽著在允站在走廊,三個人像被臨時放到陌生場地的行李。
幾名外包零件司機蹲在牆邊抽菸。他們的車都停在外側空地,車門上寫著不同公司名:新進運送、東海零件、昌民物流。可司機們手裡拿的交貨單,抬頭全是泰江。
一個瘦高司機把菸按熄,對另一人罵道:「我們昌民的人憑什麼等新進那邊卸完?單子都是泰江開的。」
另一個人冷笑。「問就是各公司自己協調。出事就是你們昌民遲到,不是泰江排錯。」
「油錢呢?」
「下個月。上個月也下個月。」
幾人笑了,笑聲裡沒有半點輕鬆。
在允安靜聽著。
在首爾,本館把司機、保全、家屬分開,然後用福利基金與保密切結把他們重新綁在同一張紙上。牙山做得更粗糙,也更細密。警衛叫韓成,餐廳叫大成,零件車叫昌民、新進、東海。每個人的薪水從不同地方來,每個人的責任也被切到不同公司名下。
可是他們全都被泰江的貨、泰江的時間、泰江的電話推著走。
名字被拆開,重量卻沒有變輕。
辦公室門打開,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身材不高,肚子微凸,襯衫領口發黃,腰間掛著一串鑰匙。他先看成祿,再看牛皮紙袋,眼神在「本館調令」幾個字上停得很短。
「朴成祿?」
「是。」
「我是倉庫長,梁昌圭。」他接過調令,翻了兩頁,語氣不冷也不熱,「本館那邊說你以前開會長車?」
成祿的下顎繃了一下。
「是。」
梁昌圭笑了一聲,不像嘲笑,更像在提醒他這裡沒人在意那件事。
「這邊不是本館。車要自己擦,油要自己對,夜裡電話響了就出。會長車的規矩,在這裡用不上。」
他把一串鑰匙丟過來。
成祿接住,金屬撞在掌心,聲音沉悶。鑰匙牌上寫著三號倉庫一號貨車、二號貨車、堆高機備用、外包零件車臨時。
梁昌圭又從椅背上扯下一套工作服,丟到桌面。
「制服換掉。首爾那套黑西裝,沾到機油洗不掉。」
那套工作服比牆上掛的還舊。灰綠色布料磨出毛邊,胸口有拆掉名牌後留下的方形印痕,袖子長短不一,像前一個人穿壞後又補給下一個人。
成祿低頭看著它。
在允知道父親此刻想起了什麼。
會長專車旁的黑西裝,永遠要燙平。白手套不能有灰,車門開合角度不能錯,領帶不能歪。那套制服曾讓成祿把恐懼和自尊一起繫在身上。現在,泰江把他從那裡剝下來,丟給他一件不知道誰穿過的舊工作服。
成祿的手指微微收緊,最後只低聲說:「知道了。」
李貞熙移開視線,像怕丈夫的表情被自己看見。她握著印章盒的手又緊了一點。
在允也沒有出聲。
他不再把這一刻誤認成單純的羞辱。泰江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讓人低頭,而是讓人低頭時還必須自己接住鑰匙、換上衣服、準時上工,因為家裡今晚還要吃飯。
梁昌圭翻著交接表,說明倉庫車輛、夜間門禁、零件驗收與外包司機等候區。成祿一項一項點頭,像把自己塞進新的位置。每點一次頭,他身上那套首爾帶來的黑西裝就顯得更不合時宜。
裴明洙端著那碗湯,站在警衛室門口喝了一口,又疼得皺眉。他以為沒人看見,偷偷把反扣的確認書往登記簿下壓。
趙順愛從餐廳方向回來,經過時低聲問他:「你簽了?」
裴明洙沒有回答。
她停下腳步。「沒簽就先別簽。至少等手包好。」
「班長說今天不簽,明天就不用來。」裴明洙的聲音很輕。
趙順愛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在允望著那一幕,胸口冷得發硬。
首爾的福利基金同意書,是把未來的退休金先變成泰江的籌碼。牙山的個人疏失確認書,是把今天的血先變成臨時工自己的錯。兩張紙相隔幾百公里,墨水味卻一樣。
一個讓弱者替公司背債。
一個讓弱者替事故背責。
他忽然懂了,泰江不是一座本館,也不是城北洞的高牆。它是一種寫法。把「公司需要」寫成「本人同意」,把「管理失誤」寫成「個人疏失」,把「不給選擇」寫成「自願簽署」。
會長專車抵達不了三號倉庫。
可是泰江的重量在這裡更細、更密,像木棧板縫裡的灰,像工作服袖口的油,像裴明洙手指上不肯停的血。
梁昌圭說完交接,正要讓成祿先去宿舍放行李,辦公室電話突然響起。
他接起來後,原本散漫的表情收了。
「釜山?現在?」梁昌圭聽了幾秒,抬眼看向成祿,「外包工廠那邊零件對不上?……今晚一定要補?」
在允的手指慢慢握住書包帶。
梁昌圭掛上電話,像什麼麻煩終於找到地方丟。他拿起一張配送單,撕下最上層,遞給成祿。
「朴成祿,剛好你今天到。今晚跑一趟釜山,外包工廠少一批壓鑄零件。三號貨車可以用,明洙會開門。」
成祿怔了一下。「今晚?」
「不然明天產線停。」梁昌圭把車鑰匙牌又敲了敲桌面,「你以前開會長車,夜路應該熟吧?」
李貞熙臉色一變。「他今天才剛到,住的地方都還沒整理……」
梁昌圭看都沒看她,只翻著桌上的文件。「地方勤務就是這樣。支援兩個字,意思是缺哪裡補哪裡。」
成祿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配送單。
在允看見單子右下角的欄位。
行車日誌編號,空白。
他抬頭看向梁昌圭。
梁昌圭像是想起什麼,隨口補了一句:「對了,這趟算臨時調度,正式行車日誌不用另外寫。回來把油量跟里程報給我就好。」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警衛室的日光燈又閃了一下。
在允的視線越過成祿手裡的鑰匙,落到裴明洙壓在登記簿下的那張確認書。
沒有職災紀錄。
沒有正式日誌。
沒有留下來的東西,最後都會變成沒有發生過。
成祿低頭看著配送單,手背因用力而泛白。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是。
在允慢慢走到父親身邊,抬起頭,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爸爸。」
成祿看向他。
在允把視線停在那行空白編號上,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楚。
「今晚如果要開車,不能沒有紀錄。」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0 話 沒有紀錄的夜間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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