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沒有紀錄。」
成祿那一瞬間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配送單,紙張被他捏出皺痕。剛從首爾被趕到牙山,連宿舍門牌都還沒看見,第一個夜晚就被塞進沒有行車日誌編號的釜山路線裡。拒絕,等於告訴梁昌圭自己這個被貶下來的司機不聽調度。接受,卻又像親手把自己推進另一張空白的紙。
梁昌圭皺起眉,像終於聽見孩子的聲音。
「你說什麼?」
在允沒有看他,只盯著父親手裡那張單。「臨時調度也要寫出發時間。車號、司機、貨品、目的地。至少要有一份。」
梁昌圭的臉色冷下來。「這裡不是學校作業。小孩子不要插嘴。」
李貞熙立刻拉住在允的肩,低聲說:「在允。」
成祿也動了一下。他本能想讓兒子退後,像過去在本館地下待命室那樣,把孩子藏到自己背後。可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右下角那個空白欄位,最後停住了。
「倉庫長。」成祿開口,聲音啞著,「我剛報到,路線也不熟。至少讓我把出發跟目的地記下來。」
梁昌圭像聽見麻煩。「你以為我想讓你白跑?回來報油量跟里程就好,這裡一直都這樣做。」
一直都這樣。
在允聽見那四個字,後背微微發冷。泰江最危險的不是第一次,而是很多人已經習慣的那一次。習慣不寫,習慣不問,習慣把血跡擦掉、把紙反扣、把夜裡開出去的車當成白天從未存在過。
辦公室外,裴明洙還站在警衛室門邊。他聽見「紀錄」兩個字時,下意識把受傷的左手往身後藏。那張個人疏失確認書仍壓在登記簿下,紙角露出一小截,像在等人忘記它。
趙順愛端著空鋁鍋從走廊經過,也停了半步。她沒有出聲,卻看向成祿,眼神裡有某種疲憊的提醒。這座倉庫裡,開口的人通常不會得到感謝。被記住的,往往只有誰讓程序變麻煩。
梁昌圭把配送單往桌上一拍。
「朴成祿,你剛來可能還不知道狀況。首爾那邊把你調來,是叫你支援,不是叫你來重新訂規矩。今晚這批壓鑄零件進不了釜山,明天工廠停線,誰負責?」
成祿的肩膀繃緊。
在允看見父親眼底那種熟悉的動搖。不是不懂危險,而是太懂。被從會長專車踢下來的人,最怕再被說一句「不用來了」。泰江給的位置再低,也仍是薪水,是宿舍,是這個家今晚可以把行李放下的地方。
梁昌圭抓住了那點。
「你今天拒絕,明天我就照實向本館回報。說你不適任地方勤務。到時候要回哪裡,你自己想。」
李貞熙的手指一緊。
成祿垂下眼,像有什麼從喉嚨裡被硬壓回去。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再拒絕。那短短幾秒裡,在允清楚知道,父親正在被同一根繩子勒住。
首爾本館用會長專車的位置勒他。
牙山倉庫用今天剛得到的勤務勒他。
名字不同,手法一樣。
在允慢慢轉頭,看向辦公室牆面。
剛才進來時他還沒仔細看,此刻才發現整面牆幾乎被紙張塞滿。最上方是一張泛黃的配送表,紅藍鉛筆交錯畫線,從牙山三號倉庫拉到天安、平澤、大田、釜山、昌原。每一條線旁邊都寫著不同的工廠代號與時間:壓鑄、沖壓、橡膠墊片、電子接頭、包材、臨時補貨。
配送表下面貼著一排外包工廠聯絡方式,有的用打字機打出,有的用奇異筆手寫補上。旁邊另有司機宿舍電話、夜間保全內線、餐廳值班表、修車廠號碼、加油站月結單影本。邊角捲起的紙上,還寫著「貨到前先叫明洙開側門」、「趙姨餐券月底對」、「昌民車不能進二號卸貨口」。
在允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曾經以為泰江的真正動線在會長專車裡,在城北洞別館的門前,在外國銀行後門的暗巷裡。那裡有高層名字、有黑色公事包、有張文植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可是眼前這面牆,比那輛會長專車更細密。
零件工廠、倉庫、司機宿舍、臨時工餐廳、夜間警衛、外包修車廠,全都被釘在生鏽圖釘與膠帶之間。沒有一個名字足以進本館正式會議紀錄,卻每一個都撐住泰江明天早上能不能開工。
這不是被流放到邊角。
這是泰江真正的底部。
而他現在站在底部的瞭望台上。
在允忽然想起卡車駛離首爾時,父親沉默的背影。若沒有他翻出福利基金同意書,成祿也許仍站在本館地下,穿著那套燙平的黑西裝,替會長開車門。是他把父親推到這裡,推到舊工作服、無編號配送單和梁昌圭的威脅面前。
罪惡感像冷水壓在胸口。
可是裴明洙受傷的手、趙順愛那句「空腹簽東西」、牆上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又讓他無法閉上眼。
在本館,他看見泰江想藏起來的門。
在這裡,他看見那些門底下被壓住的人。
成祿低聲說:「我跑。」
李貞熙猛地看向他。「你今天才到——」
「我跑。」成祿又說了一次,這一次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但是出發前,我要寫一份。」
梁昌圭的臉立刻沉下來。「朴成祿。」
「不是正式日誌也可以。」成祿抬起眼,聲音還是不大,卻沒有退回去,「倉庫長說不用寫正式的,那我自己留一份。車號、時間、貨品、目的地。回來照你說的報油量跟里程。」
梁昌圭盯著他,彷彿在計算這樣算不算拒絕命令。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電話線微微的電流聲。外面堆高機又倒車,警示音一下一下撞在牆上。
在允伸手,輕輕拉住成祿的袖口。
成祿低頭。
小學生的手很小,拉住灰黑西裝袖口時幾乎沒有重量。可成祿像被那一點重量固定住,沒有再看梁昌圭。
「爸爸。」在允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不管今晚要跑什麼車,紀錄都一定要先留下。」
成祿的眼神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在允忽然覺得父親也許聽懂了。他不是在說釜山,也不是在說這張配送單。他是在說首爾本館裡沒能留下的那些事、會長車後座的沉默、被逼著簽的紙、差點被寫進家屬連帶責任的名字。
成祿慢慢點頭。
「有紙嗎?」他問。
裴明洙像被點醒,急忙往警衛室跑。「我那邊有交接簿……」
「不用交接簿。」在允立刻說。
裴明洙停住。
在允知道,交接簿蓋著泰江物流的章,隨時可以被收走、換頁、撕掉。他把書包放到椅子上,從裡面拿出那本舊筆記本。封面邊角已經磨白,裡面夾著首爾時留下的日期、車牌、銀行後門、福利基金、保密切結書。
梁昌圭看見孩子拿出筆記本,眉心皺得更深。
「你們家到底在做什麼?」
「寫路線。」在允回答得像真的只是小學生在幫父親抄東西。
他翻到新的一頁,把筆放上去。
頁面上方還空著。只要先寫下今天的日期,再寫三號倉庫、三號貨車、朴成祿、釜山外包工廠、壓鑄零件。即使之後這趟車在正式系統裡不存在,至少會有一個地方記得它從這裡出發。
在允剛要落筆,辦公室角落的無線電突然爆出刺耳雜訊。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三號倉庫,三號倉庫,聽到回報!」無線電裡的聲音破碎又急促,背景混著尖銳警報與人聲,「釜山外包廠這邊起火!二號線旁邊電箱燒起來了,有人受傷,零件區進不去!」
梁昌圭臉色一變,撲過去抓起話筒。
「火災?消防到了沒有?傷幾個?貨呢?」
「不知道!煙很大,外包班長叫我們先把能補的零件送來,產線停了會——咳、咳!有人被燒傷,還有人吸到煙,現在亂成一團!」
無線電那頭傳來金屬倒塌的巨響,接著是男人的怒罵與女人哭喊。
李貞熙捂住嘴。裴明洙的受傷手不自覺顫了一下。趙順愛低低罵了一句,臉色白得嚇人。
梁昌圭放下話筒時,眼裡已經沒有剛才的拖延與計算,只剩急著把麻煩推出去的慌亂。他抓起鑰匙,重重丟向成祿。
「別管什麼紀錄了!現在立刻出發!釜山那邊著火,零件再不進去,整條線都完了!」
成祿接住鑰匙,金屬聲在掌心裡炸開。
在允的筆尖停在筆記本上。
墨水在白紙上暈出一點黑,卻還沒寫成日期。
無線電裡,又有人喊出一個受傷者的名字,隨即被雜訊吞掉。梁昌圭已經衝到門口,回頭大吼:「朴成祿,你還站著做什麼!」
在允低頭看著那片空白。
火災、傷者、夜間運送、沒有正式日誌。
所有東西在同一秒重疊起來。
如果現在合上筆記本,這趟車就會和裴明洙的傷一樣,被推進某張確認書底下。釜山外包廠的火、受傷的人、倉庫臨時派出的車,最後都會變成沒有人說得清的混亂。
沒有紀錄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變成從未發生過。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1 話 火場夜裡的白紙確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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