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沒有離開紙面。
梁昌圭的吼聲從門口壓過來,無線電的雜訊還在炸,釜山那頭有人咳嗽,有人罵髒話,還有人哭著喊「快點叫救護車」。所有聲音都像要把那一小點墨水震散。
在允卻把筆往下壓。
一九九四年五月二十七日,夜間臨時調度。
牙山泰江物流三號倉庫。
三號貨車。
「朴在允!」成祿低聲叫他,聲音裡第一次帶上明顯的焦急。
在允沒有抬頭。「車牌。」
成祿握著鑰匙的手停住。
梁昌圭已經衝回來,伸手要抽走那本筆記本。「現在不是寫這個的時候!」
成祿比他更快一步,把身體擋在桌前。
那個動作很小,甚至不像反抗。只是肩膀往前半寸,剛好隔開梁昌圭的手與在允的筆。可在允看見了。父親的背沒有像本館面談室裡那樣縮起來。
「三號貨車,忠南八一,七三二四。」成祿說。
在允立刻寫下去。
「出發時間?」
趙順愛抬頭看牆上的時鐘,聲音發緊。「二十一點十七分。」
在允把時間補上。壓鑄零件、釜山外包工廠、二號線電箱火災、傷者不明。他寫到「傷者不明」時,無線電裡又傳出一個斷掉的名字。
「……金永洙!手臂燒到,還有鄭——咳咳,鄭泰圭吸到煙!」
在允的筆尖停了一瞬,又迅速加上:金永洙,燒傷。鄭泰圭,吸入濃煙。姓名待確認。
梁昌圭臉色鐵青。「你們父子是不是瘋了?出事我負責嗎?」
在允終於抬眼看他。「所以才寫。」
那句話太平靜,反而讓辦公室更安靜了一秒。
成祿把筆記本闔上,塞到在允懷裡。「走。」
「我也去。」在允說。
李貞熙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不行。那邊失火,你一個孩子去做什麼?」
在允看著母親發白的臉,喉嚨短暫收緊。這一天,他們才剛搬到牙山。母親還不知道今晚要睡哪張床,卻已經要看丈夫與兒子往火場方向走。
可是他不能留下。
無線電裡的名字會消失。梁昌圭會只記得零件到了沒有。釜山那邊會只記得產線停了幾分鐘。至於誰燒傷、誰吸入濃煙、誰被要求在空白紙上蓋章,天亮以後就會變成「現場混亂,無從確認」。
「媽,我坐副駕駛。」在允低聲說,「我不下車。」
李貞熙看著他,像想罵,又像知道罵也攔不住。最後她只把自己外套口袋裡的鉛筆塞進他手裡。
「看到危險就躲。聽到沒有?」
在允點頭。
三號貨車的車廂裡裝著幾箱壓鑄零件,木箱邊角用鐵皮包著,搬上去時發出沉重聲響。裴明洙左手不能用力,仍咬牙去推車門。成祿一把接過他的力道。
「手別碰。」
裴明洙愣了一下,急忙退開。「對、對不起。」
「去包紮。」成祿只說。
趙順愛把一條濕毛巾塞給在允。「煙大就摀著。」
在允收下,坐進副駕駛座。車門關上的瞬間,柴油味、舊椅墊的霉味與木箱的鐵鏽味全擠進狹小車廂。成祿發動引擎,車頭燈照開倉庫前的碎石地,梁昌圭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像這趟車已經變成他手裡甩不掉的髒水。
貨車駛出鐵門時,在允翻開筆記本,把剛才寫過的頁面壓平。
「不要開燈太久,傷眼。」成祿說。
「我看得見。」
「在允。」
父親的聲音沉下來,不是責罵,而是壓著不安。「你剛才寫那些,讓倉庫長看見了。」
「看見也好。」
「不好。」成祿握緊方向盤,指節在昏黃儀表燈下泛白,「你不是不知道。他們會記住你。」
在允的手停在車牌號碼旁。
他當然知道。泰江一直記住麻煩的人。記住沒有蓋章的人,記住跑去銀行查帳的人,記住在影印室走廊出現過的小影子。現在,牙山三號倉庫也會記住有個孩子在火災無線電響起時,還硬要把時間寫下來。
可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被泰江記住,至少代表你曾經留下痕跡。真正更可怕的是裴明洙那張被壓在登記簿下的紙。受傷的人自己記不得,旁邊的人不敢記,公司不願意記,最後只剩一枚印章說他活該。
「不寫的話,今晚就只剩倉庫長說了算。」在允低聲回答。
成祿沒有再說話。
夜路往南展開。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退後,貨車車身因載重而微微發顫。每過一座收費站,在允就記下時間。每聽見成祿與倉庫無線電簡短確認,他也寫下內容。梁昌圭催了三次,內容都差不多:產線不能停,零件優先,現場那邊自己會處理。
現場那邊。
在允在那四個字旁畫了一條短線。
前世在祕書室裡,他太熟悉這種說法。人命不會被直接叫作人命,而是現場。責任不會被直接叫作責任,而是處理。等處理完,剩下的就是一份格式乾淨的報告,和幾個被寫成個人疏失的名字。
接近釜山時,空氣裡先出現焦味。
不是車廂裡木箱的味道,也不是路邊工地燒垃圾的味道。那股味道更濃、更刺,混著塑膠外皮燒熔後的酸味,透過車窗縫鑽進來。在允把趙順愛給的濕毛巾摀住口鼻。
成祿放慢車速。
釜山外包工廠位在工業區裡,鐵皮屋頂低矮,門口掛著泰江零件協力廠的藍白招牌,外側卻另有一塊較小的公司牌,字跡被煙燻得模糊。消防車停在二號線側邊,紅燈在濃煙裡一閃一閃。幾名工人坐在地上,臉和工作服都被煙燻黑,有人用濕布捂著嘴咳到彎腰,有人手臂纏著臨時撕下的布條,布條滲出暗紅。
生產線停了。
那種停頓比機器運轉時更刺耳。輸送帶不動,吊在半空的零件晃著,電箱旁地面積著消防水,黑色焦痕從牆角一路爬到開關箱。燒焦的電線像斷掉的血管垂在空中。
「三號倉庫來的?」一個戴安全帽的男人跑過來,胸牌上寫著現場管理。
成祿下車。「壓鑄零件。」
「快卸!先卸到那邊,二號線能恢復多少算多少。」
他說完就要招手叫人搬貨。
在允也下了車。
成祿立刻回頭。「你待在車上。」
「我只站這裡。」
在允站在副駕駛門旁,筆記本夾在胳膊下。他先記下抵達時間,二十三點五十八分。再寫工廠外牌、泰江協力廠標示、二號線電箱位置、消防車兩輛、救護車一輛,傷者至少四人。
「小孩來這裡做什麼?」現場管理人瞪他。
成祿正要開口,另一邊已經吵了起來。
「電箱上週就跳過電!」一名工人捂著鼻子喊,「我跟班長說過,線皮都焦了!」
另一個穿襯衫的管理員立刻回罵:「你不要亂講。下午檢查表誰簽的?你們自己二號線的人簽正常,現在說設備問題?」
「那張表是你叫我們先簽!」
「誰叫你簽?有人拿刀逼你嗎?」
工人旁邊的女人哭著扶住一名手臂燒傷的男人。「先送醫院啊!他一直抖!」
「救護車先載吸入濃煙的走。」襯衫管理員不耐煩地說,「燒傷等一下。先把事故經過確認,不然後面保險很麻煩。」
在允的筆停了一下。
又是確認。
他轉頭去看受傷者。手臂燒傷的男人年紀不大,眉毛和額前頭髮被火燎掉一片,嘴唇白得發青。他身旁女人應該是家屬,鞋跟踩在積水裡,急得一直跺腳,卻沒有人告訴她該往哪裡走。
在允走近兩步,問旁邊一名年輕工人:「他叫什麼名字?」
年輕工人滿臉黑灰,看了他一眼,像沒想到孩子會問這個。
「金永洙。二號線維修助理。」
在允寫下。
「吸到煙那個呢?」
年輕工人滿臉黑灰,看了他一眼,像沒想到孩子會問這個。
「鄭泰圭。還有朴東鎬也咳得很厲害。李俊浩被玻璃割到。」
在允一個一個記。姓名、傷勢、位置。字寫得很快,筆畫卻沒有亂。
成祿卸完第一箱回頭,看見兒子站在煙與水光之間,手裡那本筆記本攤開。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走過來,伸手要按住筆記本。
「在允,夠了。」
在允抬頭。
成祿的手停在半空,離紙面只剩一寸。那隻手剛搬過木箱,指腹沾著黑灰,掌心還有鑰匙壓出的紅痕。
「你再寫下去,這些都會變成麻煩。」成祿低聲說。
在允看著父親的手,沒有躲。
遠處,梁昌圭從無線電裡催問零件是否卸完;現場管理人正把責任推給外包班長;傷者家屬還在哭。每個人都急著讓某件事往自己身外流走。只有紙張安靜地攤在他們中間,等一支筆決定要不要把它留下來。
成祿的手顫了一下。
在允以為他會把筆記本闔上。
可是成祿最後只是慢慢收回手,轉身繼續搬第二箱零件。
那一刻,在允明白,父親也已經知道了。
若不記錄下來,這一夜同樣會消失。
成祿把木箱推進指定區域時,現場管理人拿來簽收單,催他在收貨欄簽名。成祿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寫,只問:「火災發生時間?」
管理人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要對回程紀錄。」
那句話說得很僵硬,卻很完整。
管理人不耐煩地翻眼,旁邊外包班長小聲說:「大概十點四十左右冒煙,十點五十分跳電。」
在允立刻補上。
這時,襯衫管理員從辦公室拿出一張紙,走向金永洙的家屬。紙張很白,白得和裴明洙警衛室桌上那張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張還沒有寫標題下方的內容,事故原因、經過、本人確認欄全都空著。
管理員把印泥和印章盒一起放到女人面前。
「嫂子,先蓋吧。」他語氣忽然放軟,像在哄人,「不然醫院那邊報公司保險會拖很久。原因就寫他個人維修時操作疏忽,這樣最快。」
女人抬起濕紅的眼。「可是他是被叫去看電箱的啊。」
「現在不是追究誰叫的時候。」管理員把空白確認書往她手邊推近,「先寫個人疏失,人才送得出去。妳不蓋,後面流程卡住,耽誤治療算誰的?」
在允的手指僵在筆記本邊緣。
成祿也停下了。
濃煙尚未散盡,消防水仍沿著地面流過他們鞋底。那張空白確認書在潮濕夜風裡微微掀起一角,像一張等著吞下名字的白嘴。
而金永洙的妻子顫抖著伸出手,已經碰到了印泥。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2 話 先送急診,四點前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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