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即將落下前,在允伸手抓住成祿的袖口。
那一下不重,可成祿像被釘住。金永洙的妻子指尖已經沾到印泥,紅色在她顫抖的皮膚上糊成一塊。襯衫管理員皺眉回頭,像是終於注意到這對從牙山來的父子還站在旁邊。
「爸爸。」在允的聲音很低,卻比四周的哭聲更清楚,「先送急診。」
成祿看著他。
在允沒有看那張空白確認書,只看著金永洙被燒傷後發抖的手臂。「文件之後再說。現在蓋下去,醫院也不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管理員臉色一變。「小孩懂什麼?流程就是要先確認——」
「確認什麼?」成祿打斷他。
那句話從成祿口中出來時,連他自己都像怔了一下。可他已經往前站了一步,擋在金永洙妻子與那張紙中間。
管理員咬牙。「你只是送貨司機,少管我們廠的事。」
「我是送貨司機。」成祿說,「所以我只確認現在有人需要車去醫院。」
金永洙的妻子像被這句話驚醒,猛地縮回手。印泥沒有蓋到紙上,只在桌角抹出一條歪掉的紅痕。她抓住成祿的袖子,哭得聲音都啞了。「拜託,先送他去。拜託……」
在允立刻轉向現場那名年輕工人。「附近最近的綜合醫院是哪一家?有夜間急診的。」
年輕工人張口,卻被旁邊外包班長搶先:「東萊那邊有,可是床位不知道。剛剛吸到濃煙的送去另一家了。」
「電話在哪裡?」
外包班長看向辦公室。襯衫管理員下意識擋住門,像電話線也是他的文件。成祿沒有跟他吵,只回頭喊:「在允,走。」
他們衝進被煙味灌滿的辦公室。桌上電話旁堆著檢查表、出勤卡與未撕封口的急救箱。管理員在後面罵人,成祿一手按住話筒,一手指向牆上緊急聯絡表。
「先打醫院。」
在允抄起筆,從牆上那些模糊號碼裡挑出「綜合醫院」「急診」「夜間窗口」幾個字。他前世替韓家安排過無數次醫院動線,知道深夜真正難的不是叫車,而是找到願意收人的急診入口、負責掛號的人、能先處理燒傷的醫師與能讓家屬不在繳費櫃檯前被擋下的現金。
第一通電話,忙線。
第二通,接起後只說急診滿了,燒傷要轉大醫院。
第三通,值班人員聽見「工廠火災」就問公司是否已派救護車,在允沒有回答公司的事,只重複:「右前臂燒傷,意識清楚,發抖。另有吸入濃煙者已送出。家屬在場,需要夜間掛號。」
對方停頓兩秒,仍說床位不確定。
成祿看見他的小手握著話筒,指節發白,伸手想接過來。在允卻搖頭,把電話掛上,轉身對父親說:「不能只用這支電話。這裡的人會攔。」
成祿立刻明白。
他把車鑰匙塞進口袋,抓起桌上的零錢盒。管理員大吼:「那是辦公室的錢!」
成祿回頭看他,眼神沉得不像剛被貶到牙山的司機。「之後把收據給你。」
在允已經衝出去。
工廠外風更冷,消防水沿著排水溝流出黑灰。成祿叫兩名工人先把金永洙扶到貨車旁,不要碰燒傷處。金永洙的妻子跟著跑,嘴裡一直念著孩子還在家、丈夫不能有事。襯衫管理員追出來,還想把確認書塞給她。
在允停下腳步。
「阿姨,那張紙先不要碰。」他說,「妳現在要拿的是身分證、錢、換洗衣服,還有他平常吃的藥。」
女人愣住,像第一次有人告訴她接下來該做什麼。
成祿已經把車門打開。「上車。」
第一段路,他們沒有直接往醫院開,而是先繞到工業區入口的公共電話亭。在允跳下車,拿著沾油的硬幣,一通一通撥。成祿在車上用無線電回報梁昌圭,說傷者需要先送醫,零件已卸。梁昌圭在那頭暴怒,問誰准他用三號貨車載人。
成祿只回:「人還活著。」
那頭靜了一瞬,接著又罵,可成祿已經把音量轉小。
公共電話裡,第四家醫院要求先到急診檢傷,不能保證燒傷科。第五家說夜間掛號可以,但要先繳押金。第六家總機轉了三次,最後一名值班護理師聽完狀況,問:「燒傷面積大概多少?有沒有吸入濃煙?」
在允把濕毛巾夾在肩上,快速看向車內。「右前臂到手背,衣袖有燒穿,現在發抖,但能說話。咳嗽不明顯,剛才在火場待過。」
護理師沉默幾秒。「送來。急診入口在後門,不要走正門。先到檢傷台報工業區火災燒傷。」
在允用力閉了一下眼。「需要押金多少?」
對方報了一個數字。
金永洙的妻子聽見後臉色更白。那數字對泰江會長家的晚餐不算什麼,卻足以讓外包工家庭半個月喘不過氣。
在允掛上電話後,沒有安慰她。他知道沒有用。他只問:「妳家電話?」
女人急忙報出來。
成祿看向他。「打給誰?」
「趙姨。」
成祿怔了一下,隨即把工廠辦公室那張餐廳值班表想起來。趙順愛知道誰家住哪裡,也知道倉庫裡誰身上有現金、誰能半夜叫醒家屬。
在允撥回牙山三號倉庫餐廳。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起,趙順愛的聲音帶著睡意與警覺:「誰?」
「趙姨,我是在允。釜山傷者要送綜合醫院急診,押金要現金。金永洙家屬在車上,請妳幫忙通知他家,準備身分證、現金、換洗衣物、毛巾,還有他平常吃的藥。」
趙順愛那頭安靜了半秒。「孩子,你現在在哪裡?」
「釜山工業區公共電話。醫院找到了,但要錢。」
趙順愛沒有再問他為什麼知道這些。「我打給他宿舍。倉庫這邊我也問。梁昌圭如果接電話,我就說是家屬要的。」
「不要讓確認書先送去醫院。」
趙順愛的聲音冷了。「我知道那張紙。」
在允掛上電話,轉身看見成祿站在電話亭外。父親沒有問他怎麼能把事情排得這麼快。那雙沾著黑灰的手只是伸過來,替他把滑下的濕毛巾重新按在口鼻前。
「上車。」成祿說,「你指路。」
他們花了一個小時才真正把路線敲定。工廠辦公室電話聯絡醫院,路邊公共電話確認急診入口;成祿的無線電留給現場與牙山,免得梁昌圭事後說車輛失聯。趙順愛又回撥到公共電話亭,說金永洙的姊夫會帶現金趕去醫院,另有一包衣物由外包司機轉送。
金永洙躺在貨車後座臨時鋪出的帆布上,痛得牙齒發抖,卻一直道歉:「對不起,耽誤你們……」
成祿沒有回頭。「不要說話,省力氣。」
金永洙的妻子抱著他的外套,眼淚滴在燒穿的袖口上。她剛才差一點就在空白確認書上蓋章。那枚沒有落下去的紅印,此刻像仍停在所有人的眼前。
抵達醫院後,成祿沒有把車停在路邊。他照在允指示,直接把三號貨車開到急診後門入口,車頭斜斜卡住一小段通道,讓護理人員一開門就能看見傷者。
警衛衝出來要罵,成祿先下車。「工業區火災燒傷,剛才電話聯絡過。」
在允補上醫院值班護理師剛才給的名字。
那個名字比任何求情都有效。警衛的表情變了,轉身喊人。病床從急診裡滑出來,金永洙被抬上去時痛得悶哼,他妻子差點腿軟,成祿一把扶住她,把她往掛號窗口帶。
「先報名字。」在允跟在旁邊,「不要簽事故原因,只簽就醫同意。押金等家屬到,先請他們做檢傷。」
櫃檯人員低頭看他,像要問一個孩子怎麼會懂這些。可急診門內傳來醫師喊燒傷沖洗的聲音,她最後只把表格推過來。
等待時,三號貨車停在急診入口外,車身還沾著釜山工廠的黑灰。成祿坐在長椅上,肩膀垮下去,像這一晚才真正壓到他身上。在允站在公共電話旁,把到院時間、醫院名稱、檢傷台、押金未繳、家屬待到等細節寫進筆記本。
金永洙的妻子坐在他旁邊,突然低聲說:「剛才如果蓋了章……是不是就說都是我丈夫的錯了?」
在允沒有立刻回答。
成祿替他回答:「至少今晚不會只剩那張紙。」
女人捂住臉,哭得沒有聲音。
沒多久,兩名外包工人趕到醫院,身上還穿著被煙燻黑的工作服。他們一開始只敢站在門口,像怕自己也被拖去簽什麼。直到看見金永洙已被送進處置室,家屬還拿著未寫事故原因的表格,他們才慢慢靠近在允。
「小弟。」其中一人啞聲問,「鄭泰圭被送去哪一家,你知道嗎?」
在允翻開筆記本。「第一輛救護車走得早,我只聽到可能是東萊那邊。你們打這個號碼,問急診檢傷台,不要問公司窗口。」
他把號碼撕在紙角上遞出去。
那名工人接過去,手指滿是黑灰,卻像拿到一張路線圖。他低頭看著在允,眼神和傍晚裴明洙看他時不一樣了。不是看司機帶來的孩子,也不是看不懂事的小學生。
而是看一個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的人。
成祿也注意到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把手掌放在在允背後,輕輕按了一下。那不是制止,是讓他站穩。
凌晨一點多,趙順愛聯絡的家屬終於帶著現金與衣物趕到醫院。押金繳上,急診處置繼續。金永洙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要住院觀察。醫師說完後,走廊裡所有人像同時鬆了一口氣,卻沒有人真的笑出來。
在允把筆記本闔上。這一頁還不完整,火災原因、設備檢查表、空白確認書都還在釜山工廠那邊。可至少金永洙的名字沒有先被蓋進個人疏失裡。
成祿正要起身去把貨車移開,急診入口外的無線電忽然發出刺耳電流聲。
他們都以為是梁昌圭又來罵人。
可是這次傳出的聲音更亂,背景不是釜山的哭喊,而是高速公路旁呼呼的風聲。
「三號倉庫,收到請回覆!大田附近,核心零件車故障停在路肩,拖不動!釜山那邊剛恢復一半,又說這批不到,整條線凌晨前會再停!」
成祿的手停在車門上。
在允慢慢抬起頭。
無線電裡,那個人喘著氣補了一句:「車上是主軸核心件,只有這一批。四點以前進不了釜山,明早總裝線就開不了。」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3 話 四點前送達的夜間通話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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