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門關上後,鑰匙碰撞的餘音還留在半地下室裡。
朴在允站在房門後,手指貼著門框,久久沒有動。那枚泰江鷹徽從眼前消失了,可是它像烙進視網膜一樣,無論他眨幾次眼,都能看見那隻展翅的鷹。
前世最後撞向他的車頭上,也是同樣的標誌。
他慢慢回到鏡子前。鏡中那張小學生的臉,臉頰圓得陌生,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睡衣領口還歪向一邊。若只看外表,誰都不會相信這雙眼睛裡裝著三十九歲的記憶。
他抬起手,一一碰過額頭、眼角、鼻樑、嘴唇。
皮膚柔軟。骨頭還沒長開。聲音細,身體輕,連呼吸都短得像沒有經歷過任何事。
『朴在允。十歲左右。首爾邊緣半地下室。父親是泰江司機,母親李貞熙。時間是一九九四年。』
他在心裡把條件一項一項列出來。
不是韓家子弟。不是泰江高層的私生子。不是擁有股份、帳戶、人脈的繼承人。
他甚至不是前世那個站在祕書室第十二個位置上的朴賢宇。
那個位置雖低,至少還能進出本館二十三樓,能記住高層的臉孔,能從文件夾的厚度與張文植的表情裡推測風向。可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半地下室裡的孩子,連櫃子頂都得踮腳才摸得到。
空虛感在胸口慢慢擴散。
像高速公路撞擊後那一片黑。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從孩子的喉嚨裡出來,聽起來甚至有些可笑。
『不對。』
祕書室能看見的,是會長願意讓祕書看見的東西。
真正不能留下文字的事,從來不進會議紀錄。那些事會坐上車,穿過地下停車場,繞進後門,停在沒有監視器的巷子或別館庭院裡。坐在前座的人不被當成人,所以更容易聽見後座壓低的聲音。
駕駛座比祕書室低。
也比祕書室更靠近那些不能見光的動線。
朴在允回頭看向狹窄的房間。牆角滲水,舊棉被散著潮味,矮桌上放著作業本,衣櫃上還掛著父親沒來得及收好的另一件外套。便宜布料被燙得平整,袖口卻磨得發亮。
旁邊的鋁製飯盒還冒著白霧。李貞熙從清晨就準備好的便當,被朴成祿匆忙之中留在桌上。
廚房裡傳來母親低低的嘆息。她大概剛發現那只便當。
「怎麼又忘了……」
朴在允伸手拿起飯盒。
李貞熙轉頭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皺眉走過來替他拉好睡衣領口。
「醒了?怎麼不多睡一點?」
「爸爸的便當。」在允把飯盒抱在懷裡,故意讓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糊,「我拿去給他。」
「你一個人去本館?」李貞熙立刻搖頭,「不行,太遠了。」
「我知道路。」他抬頭看她,「學校老師之前帶我們坐過公車。我送到警衛室就回來。」
當然是謊話。
可小孩子說謊時,只要眼睛夠清澈,大人通常會先擔心安全,而不是懷疑目的。李貞熙看著便當,又看向牆上的時鐘,神情掙扎。
朴成祿今天是臨時被叫走。會長專車的司機若連便當都沒帶,整天可能連一口飯都吃不上。
最後,她拿出幾枚硬幣塞進在允手心。
「送到就回來。不要亂跑。到本館前面小吃店借電話打回來,知道嗎?」
「知道。」
朴在允低頭穿鞋,把硬幣握緊。冰冷金屬壓在掌心,讓他更清醒了一點。
他不是去送便當。
他要確認泰江在一九九四年的門,究竟從哪裡開始打開。
首爾清晨的空氣帶著煤煙味。半地下室外的巷子窄而濕,路邊堆著昨夜沒收走的垃圾袋,遠處公車急煞時發出刺耳聲響。在允抱著便當跑到巷口時,正好看見朴成祿的背影擠上公車。
父親穿著黑色西裝,肩膀比照片裡更瘦,手裡緊握那串車鑰匙。車門關上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像是在心裡計算遲到會帶來什麼後果。
在允上了後面一班公車。
孩子的身高讓他只能抓著較低的欄杆。車廂裡擠滿上班的人,沒有人注意一個抱著便當盒的小學生。這個身體的不便,在此刻反而成了保護。
泰江本館出現在視野裡時,他的呼吸短暫停了一下。
那棟建築比記憶中年輕,玻璃幕牆乾淨得刺眼,入口前的旗幟被風拉直。前世他曾無數次從正門穿過,胸前掛著祕書證,手裡拿著文件夾,將自己活成一枚沒有聲音的齒輪。
現在他站在馬路對面,背著小學生的書包,懷裡抱著父親的便當。
差異大得讓人發冷。
在允沒有走正門。他繞到側邊,沿著車輛進出的斜坡往地下停車場方向走。入口警衛原本皺眉,見他抱著便當,表情放鬆了一點。
「小朋友,找誰?」
「我爸爸是司機。」在允把聲音壓得更小,「朴成祿。媽媽叫我送便當。」
警衛翻了翻簿子,似乎看見成祿的名字,便不耐煩地指向旁邊。
「車輛待命室在裡面。送完快出去,別亂碰車。」
「謝謝叔叔。」
孩子的禮貌,比任何證件都便宜,也比證件更容易通過低層關卡。
地下停車場的氣味迎面撲來。汽油、輪胎、潮濕水泥、廉價香菸混在一起。引擎聲在低矮天花板間迴盪,無線電偶爾爆出短促雜訊。
在允停在柱子後方。
待命室的門沒有關緊,從門縫裡漏出男人們的聲音。
「會長車剛換朴成祿?原本那個呢?」
「聽說昨晚急性腸胃炎。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張室長親自點名,最好別多問。」
短短幾句話,讓在允的眼神沉了下來。
張文植親自點名。
前世的祕書室長不會浪費一句話。尤其不會在會長專車這種位置上,隨便挑一個替班司機。
門內又傳來無線電聲。
「二號車,九點二十分本館正門。崔社長去泰江建設。」
「三號車,十點,外國銀行首爾分行。」
「會長車先待命。張室長指示,上午行程不進總表。」
不進總表。
在允的指尖慢慢收緊,便當盒邊緣壓進掌心。
祕書室裡,正式行程表是所有人的秩序。誰能見會長、誰被取消、誰被延後,全都能從那張紙上讀出權力的溫度。可是現在,這些司機只是在門縫裡聽著無線電,便知道了不進總表的行程。
高層目的地。車輛編號。誰被臨時調來。誰的名字被刻意拿掉。
這些全是前世的他在祕書室裡得花很多力氣才能確認的東西。
而在這裡,它們像漏油一樣,從門縫、菸灰缸、司機們的抱怨裡滲出來。
「城北洞那邊今晚也要開燈吧?」有人壓低聲音問。
「噓,小聲點。別館出入名單不是我們能問的。」
「不是我們問,是無線電自己講的。昨晚警衛室不就報了?張室長、建設那邊崔敏泰,還有長子那位……」
「韓道謙?」
「你想死嗎?」
待命室裡短暫安靜,接著有人用力按熄香菸。
在允的心跳卻一下比一下清楚。
韓道謙。崔敏泰。張文植。
這些名字在前世都坐在他碰不到的位置上。如今,它們從一群司機的閒談裡掉出來,沒有過濾,沒有包裝,甚至沒有警覺。
因為在他們眼裡,門外不過是一個送便當的小孩。
朴成祿很快從另一側走廊出現。他看見在允時嚇了一跳,快步走來,壓低聲音。
「你怎麼來了?」
在允把飯盒遞過去。
「爸爸忘了便當。」
成祿看著兒子額頭上細細的汗,眼裡先是責備,最後又軟下來。他接過便當,蹲下身替在允把書包帶拉正。
「送到了就回去。這裡不是小孩子來的地方。」
若是前世,朴賢宇會把這句話當成命令。
現在的在允只是點頭。
「嗯。」
他轉身走開,卻沒有立刻離開地下停車場。他繞到電梯旁的陰影裡,假裝綁鞋帶,繼續聽著待命室方向。
父親進門後,有人笑著調侃:「朴成祿,你兒子?長得挺乖。」
「嗯。」成祿的聲音變得拘謹,「他來送便當。」
「小孩子真好。什麼都不知道,跑來跑去也沒人管。」
幾個男人笑了起來。
在允低著頭,嘴角沒有動。
『對。就是這樣。』
沒有人防備孩子。沒有人會在孩子面前收起派車表。甚至有人會把孩子當成空氣,繼續講那些不該讓任何外人聽見的事。
他前世死於太相信一個人,太早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
這一次,復仇要往後放。
先活下去。先準備。先保住這個半地下室裡的父親與母親,不讓他們在泰江的齒輪下被碾碎。若沒有證據,憤怒只是另一種愚蠢。若沒有動線,仇恨連該砍向哪裡都不知道。
他站起來時,無線電忽然爆出一陣雜訊。
「會長車,確認深夜非正式行程。」
待命室裡的說話聲停了。
在允也停住腳步。
無線電那端的男聲壓得很低,卻在水泥牆間聽得清清楚楚。
「二十二點四十分,本館地下二號出口。目的地,城北洞別館。行程不登錄。隨行由張室長另行指示。」
朴在允的手指一點一點握成拳。
城北洞別館。
前世泰江最不願留下紀錄的地方之一。韓基燮的家族會面、張文植的非正式報告、韓道謙還沒接上檯面前的密談,全都曾在那棟屋子的牆後發生。
而今晚,父親要開著會長專車,把韓基燮送去那裡。
無線電靜了一秒,又補上一句。
「朴成祿司機,晚間繼續待命。不得更換。」
待命室裡有人低低罵了一聲,像是在替新人倒楣。朴成祿沒有回答。
在允卻抬起頭,看向地下停車場深處那排黑色轎車。
其中一輛車的車頭,泰江鷹徽在冷白燈下閃著金屬光。
他知道自己今晚不能回家睡覺了。
因為那枚鷹徽即將開往城北洞,而他第一次有機會坐在祕書室以外的位置,靠近會長真正想藏起來的門。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3 話 城北洞別館的錢流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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