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電的最後一句落下後,待命室裡好一陣子沒有人說話。
朴在允站在電梯旁的陰影裡,鞋帶早就綁好了,卻仍低著頭,像一個忘記下一步該往哪走的孩子。父親被指定晚間繼續待命。目的地是城北洞別館。行程不登錄。
這三個條件合在一起,已經足夠讓他把回家的念頭丟掉。
他沒有再靠近待命室,只沿著地下停車場邊緣退到牆柱後方。午後到傍晚,他反覆在本館前的小吃店、地下入口與公車站之間移動。李貞熙交代他打電話回家,他也照做了。他用孩子的聲音說爸爸還在忙,自己會等一下再回去。話筒那頭的母親沉默了幾秒,最後只叮囑他不要亂跑。
在允掛上電話時,指尖還留著硬幣的冰冷。
『對不起。』
他在心裡只說了這一句,便轉身回到本館側門附近。
晚間十點過後,地下停車場的空氣變得更冷。白天那些司機的笑罵聲少了許多,只剩無線電偶爾傳出的短句,和黑色轎車一輛輛啟動時低沉的引擎聲。朴成祿看見在允時,臉色幾乎沉了下去。
「你怎麼還在這裡?」
在允把手裡已經空了的便當袋抱緊,抬頭看他。
「我等爸爸下班。」
「不是叫你回去嗎?」
成祿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旁人聽見自己竟連孩子都管不好。他想把在允送去公車站,偏偏無線電就在那時催促會長車靠往地下二號出口。張文植派來的職員站在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成祿的肩膀僵了一下。
那是一種在允太熟悉的姿勢。泰江的人站在視線裡時,底下的人連責備孩子都得計算時間。
「坐後面。」成祿最後咬著牙說,「到了那邊不准下車,不准出聲。聽見沒有?」
「嗯。」
在允乖乖點頭,爬進黑色轎車後座。
皮椅比他現在的身體寬大太多,冷得像沒有人的房間。他坐在右側後方,前世無數次替韓基燮打開的那個位置旁邊。此刻那裡空著,可空位本身就像一個人,壓得車內誰也不敢多呼吸。
車子從地下二號出口滑出時,首爾夜色已經沉下來。霓虹燈從車窗上掠過,照亮在允映在玻璃上的小臉。他把視線避開那張臉,改看父親握方向盤的手。
成祿的手很瘦,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串掛著泰江鷹徽的鑰匙在方向盤旁輕輕晃動,每晃一次,在允眼前就掠過前世高速公路上放大的車頭燈。
車內電話響起時,成祿立刻按下接聽。
「是,朴成祿。」
話筒裡傳來簡短指示。張文植的聲音沒有提高,卻像一條細線,把車內所有人的脖子都勒直了。
「抵達別館後,在玄關前停車。會長先下。司機進內側待命室確認回程指示。後座的孩子不要讓人看見。」
成祿的視線透過後視鏡掃了在允一眼,臉上浮出一瞬間狼狽。
「是。」
電話斷了。
在允沒有問為什麼張文植知道他在車上。泰江本館地下停車場從來不缺眼睛。前世的他曾以為那些眼睛只看向高處,現在才知道,它們也會往低處掃,確認每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城北洞的道路漸漸安靜。車子爬上坡道,兩側高牆一段接一段地滑過窗外。樹影壓在牆面上,像深夜裡沒有聲音的警衛。最後,黑色鐵門出現在車燈盡頭。
泰江城北洞別館。
在允前世來過這裡。那時他是祕書室的隨行人員,只能站在玄關外第三階台階下,等張文植抬手示意才能靠近。這棟房子沒有本館那樣張揚,卻比本館更像一座不讓人呼吸的箱子。真正不能進總表的事,常在這裡被說完,隔天再以乾淨的公文形式出現在集團各處。
鐵門打開。車子緩緩駛入。
玄關燈亮著,光落在白色石階上,冷得像醫院走廊。朴成祿把車停在門前,會長韓基燮從右後座下車。在允低下頭,只從眼角看見一截灰色大衣與擦得發亮的皮鞋。
韓基燮沒有看司機,也沒有看車內。
他本就不會看。
張文植站在玄關旁,替他拉開門。那張臉比前世年輕,眼角少了幾道皺紋,可表情一模一樣。沒有憤怒,沒有焦急,甚至沒有恭敬。像一把已經插進門鎖裡的鑰匙,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轉。
「你在車裡等。」成祿低聲對在允說。
「嗯。」
成祿下車後,跟著一名別館職員往側門走去。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內只剩在允一個人。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等了幾秒,伸手按下後座車窗。
玻璃只降下一道很窄的縫。深夜的冷空氣立刻鑽進來,帶著濕土與修剪過的樹枝氣味。這一點縫隙足以聽見玄關方向的聲音,也足以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沒多久,第二輛車駛入庭院。
先下車的是韓道謙。
在允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在座椅邊緣。那時的韓道謙還不是前世掌控半個泰江的人,年輕,肩線筆直,步伐卻已經帶著不讓人靠近的傲慢。他下車後沒有立刻進門,而是回頭看了一眼後方車輛,嘴角壓得很平。
那表情,在允記得。
前世某次物流出售會議前,韓道謙也是用那樣的表情看過底下幾名反對的外包代表。那不是憎惡,也不是警告。只是看著可以被移開的障礙。
第三輛車緊接著停下。
崔敏泰從後座鑽出來,拎著一只深色公事包。他比在允記憶裡更年輕,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商人式的微笑。可他走上台階時,笑意立刻收斂,只剩一種計算過的謙卑。
泰江建設社長崔敏泰。
美元借款、海外工程、無法填平的資金缺口。這些詞像暗水一樣,從在允前世記憶深處慢慢浮起。
張文植迎向他們,三人沒有在門口寒暄太久。韓道謙先跨進玄關,崔敏泰落後半步,張文植最後進去。玄關門沒有立刻關上。
就在那短短幾秒裡,屋內的燈光從門縫裡鋪出來,照亮玄關內側牆上的一幅全家福。
在允的呼吸停住了。
照片裡,韓基燮坐在中央,身旁是夫人與孩子們。年幼的韓裕琳站在右側,穿著白色洋裝,頭髮整齊地綁起,臉小而安靜。她還不是前世仁川機場那個壓低聲音說「三天後」的女人,也還不是讓他背下罪名後消失不見的人。
她只是這棟房子裡被燈光照亮的小女兒。
那一瞬間,在允體內有股灼熱的東西往上衝。
胸口、喉嚨、眼底,全都被燙得發疼。前世看守所押送車裡的鐵欄,檢察廳筆錄上的簽名,仁川機場貴賓通道裡她沒有回頭的背影,全都在這張小小的全家福前重疊。
『你早就在這裡長大。』
他看著照片裡那張年幼的臉,手指幾乎掐進椅縫。
那個拋下自己的人,這一世還只是孩子。她還沒有伸手接過偽造護照,還沒有讓他擋在所有罪名前面,還沒有用平靜的語氣給出三天期限。
可她已經站在泰江的燈光裡。
站在他上一世怎麼努力也無法真正踏進去的地方。
車窗外,玄關門終於關上。光被切斷,庭院重新落回黑暗。
在允仍盯著那扇門。
他可以恨。現在就可以。恨韓裕琳,恨韓道謙,恨張文植,恨韓基燮,也恨前世那個愚蠢到最後一刻還在等人來救自己的朴賢宇。
可是恨意一旦太早露出來,就會被泰江利用。
前世他失去一切,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太早交出了信任。
在允慢慢把車窗升回去。他閉上眼,照著前世在祕書室裡壓下恐懼時的方式,將呼吸拆成很短的段落。吸氣。停住。吐氣。再停住。
孩子的身體不聽話,心跳快得像要撞開胸口。可他的思緒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他現在不是朴賢宇。
他沒有祕書證,沒有辦公桌,沒有能呼喚律師的名片。可是他有一個別人不防備的年紀,有一雙能看見動線的眼睛,還有前世用命換來的答案。
不能相信門後的人。
要相信門外留下的痕跡。
成祿回來時,已經接近午夜。他坐回駕駛座,先看了在允一眼,似乎想責備,又像累得說不出口。最後只低聲問:「冷不冷?」
在允搖頭。
車子駛出別館鐵門。城北洞的高牆被甩在後方,黑暗裡只剩引擎平穩的聲音。成祿大概以為兒子困了,沒有再說話。可在允一直醒著,眼睛落在前座與車內電話之間。
果然,車內電話在下坡路段響了。
成祿立刻接起。
「是,朴成祿。」
電話那頭不是張文植,而是一名祕書室職員,語速很快。
「明日清晨五點四十分,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接送海外高層。崔敏泰社長同行,張室長會另行上車確認文件。行程暫不登錄,車輛不得更換。」
成祿遲疑了一下,仍回答:「是。」
「對方姓名記下。麥可.權,副分行長。遲到一分鐘都不行。」
通話結束後,車內又恢復安靜。
朴成祿只是把那串陌生名字當成明天辛苦的開始。在允卻感覺指尖慢慢發冷。
外國銀行。崔敏泰。張文植。麥可.權。
泰江建設外幣借款作業的起點,竟然就在明天清晨。
前世IMF前夕,那筆借款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先勒住泰江建設,再一路勒到底層司機、保全與外包工人身上。薪水延發,福利基金預扣,退休金擔保,所有後來看似突然崩塌的事,原來從這種不登錄的清晨接送就已經開始。
在允低頭看著自己小小的手。
那隻手握不住方向盤,也推不開城北洞的門。
可是他可以記下來。
他在黑暗的後座裡,一點一點攥緊指尖。
明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
這一世,泰江第一條真正的錢流,會從他的眼前開過。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4 話 半地下室裡的薪水晚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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