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電話的聲音沉寂後,朴在允整夜沒有真正睡著。
半地下室的天花板很低,水管偶爾咚地響一下。李貞熙以為兒子累壞了,替他把被角拉高,又去廚房替晚歸的丈夫熱湯。朴成祿洗完臉坐在小桌前,連筷子都握得沉重,卻仍怕吵醒孩子,把碗放得很輕。
在允閉著眼,聽見父親低聲向母親說清晨還要出車。
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五點四十分。
那幾個字再次穿過黑暗,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腦中。他沒有起身。現在追出去也沒用。十歲的身體跑不過清晨的專車,沒有錢搭計程車,也沒有理由讓父親再把他帶上車。硬要靠近,只會讓張文植記住這個孩子。
所以,他選了另一種方式。
隔天到學校後,在允沒有立刻拿出課本。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國語筆記本翻到最後。前面的頁面是孩子歪歪斜斜的造句和抄寫,後面的空白紙卻乾淨得像還沒開啟的帳冊。
他先在最上方寫下日期。
接著,第一行。他寫下出入者姓名、車牌號碼,以及從無線電裡聽到的地點:
『本館地下二號出口,二十二點四十分,城北洞別館,行程不登錄。朴成祿司機,會長車(首爾11-××××)。』
第二行,他寫得更慢。
『清晨五點四十分,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崔敏泰同行,張文植確認文件。麥可.權,副分行長。車輛不得更換。』
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他又把昨夜在玄關外看見或聽見的名字補上去。韓基燮、韓道謙、崔敏泰、張文植。旁邊分別畫上小小的圈。圈與圈之間再用線相連,從城北洞別館延伸到外國銀行後門。
前世在祕書室時,朴賢宇最先學會的不是打字,也不是安排會議,而是分辨誰是正式來訪,誰是不能留下名字的客人。
正式隨行會有車輛申請、會客時間、訪客證、茶水紀錄。非正式訪客不走正門,不碰訪客簿,車牌也常被司機或警衛用含糊話帶過。可動線再怎麼被洗乾淨,仍會留下痕跡。
加油、後門警衛、無線電、臨時便當、司機不能換班。
全都是痕跡。
在允把筆記本往自己胸前拉近,像怕同桌的小孩看見普通作業以外的東西。老師在黑板上寫算式,同學們低頭抄題。窗外操場傳來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這些聲音讓他想起自己現在的位置,也提醒他,現在他能用的武器只有鉛筆和孩子的沉默。
他在空白頁下方畫了兩個欄位。
正式隨行。
非正式訪客。
韓基燮前往城北洞別館,被他放在非正式。韓道謙與崔敏泰深夜抵達,也放在非正式。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雖然牽涉海外高層,卻沒有進總表,當然也是非正式。
他在那一欄的日期旁畫下一顆星號。
星號不代表確定犯罪。前世的他很清楚,太早定罪只會讓判斷變鈍。星號只代表要追。這一天旁邊,一定會有後續的資金、文件或薪資異常浮出來。
午休時,他把便當吃得很慢,一邊聽兩名同學談父親公司發的年節禮券。某個孩子抱怨禮券不能換玩具,在允卻忽然想到,泰江每次資金吃緊,最先被拿來調整的從來不是會長家宴會,也不是本館高層津貼,而是司機的加班費、外包保全的夜間津貼、合作廠商的結算款。
錢流不會直接往下喊痛。
它會先讓底層的人的飯桌變薄。
傍晚放學後,在允沒有直接回家。他繞去本館前那間小吃店,站在門外裝作看魚板湯。兩名司機靠在牆邊抽菸,談話聲被車聲切得斷斷續續。
「今天清晨那趟累死人了吧?」
「朴成祿跑的。回來臉都白了。」
「外國銀行那種地方,建設社長親自去後門,還叫我們別問。嘖。」
「少說兩句。張室長今天一早臉色不好。」
在允低下頭,用鞋尖撥了撥地上的小石子。司機沒有注意他。他們把孩子當成路邊的一段影子。
「聽說會長車加油收據還被催著補。」
「哪張?」
「凌晨回本館前那張。三點五十八分,南山那邊的站。明明路線不是那裡,還要寫正常勤務。」
在允的眼神微微一凝。
三點五十八分。南山。
外國銀行後門是五點四十分。若車在三點五十八分出現在南山附近,表示清晨接送前還有另一段路線。不是回家休息,也不是單純待命。
他把時間記在腦中,沒有立刻寫下來。小吃店老闆娘看他站太久,問他要不要買東西。在允用身上剩下的硬幣買了一串魚板,慢慢吃完,才往公車站走。
回到半地下室時,成祿正蹲在玄關擦皮鞋。黑色鞋面上有細小泥點,像夜裡匆忙踩過濕地。李貞熙在廚房切蔥,電鍋冒著白氣。
「回來了?」成祿抬頭,語氣比昨晚疲憊,「今天有乖乖上課嗎?」
「有。」在允把書包放下,像只是隨口問,「爸爸今天很早出門?」
成祿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擦鞋。
「工作。」
「去銀行嗎?」
廚房裡切蔥的聲音停了。
成祿轉頭看他,眉心皺起。「誰跟你說的?」
在允眨了眨眼,裝作不知道這句話有多危險。
「昨天車裡電話有講。」他用孩子才有的理直氣壯說,「我聽到了。麥可什麼的。」
成祿看了他幾秒,把兒子這些奇怪的問題當成小孩子單純的好奇心,最後像是把不安吞了下去,低聲說:「大人的工作,不要到處亂講。」
「嗯。」
在允拉開書包,拿出課本,又像突然想起來一樣問:「爸爸清晨三點五十八分也在工作嗎?」
這一次,成祿完全停住了。
擦鞋布被他攥在手裡,鞋面上的光映出他僵硬的指節。當在允準確說出會長車加油收據上的時間時,朴成祿第一次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兒子。
那不是單純生氣,而是疑惑與恐懼邊緣的警覺。
「你怎麼知道那個時間?」成祿問。
在允感覺背脊一冷。
他太快了。
前世的習慣讓他看見收據時間就順手扣進路線,但十歲的孩子不該能把凌晨加油、銀行後門與父親的疲憊連在一起。若再往前一步,父親會開始懷疑他不是在亂問,而是在查泰江。
在允裝作不懂察言觀色,低下頭,把筆記本翻開,故意讓前面寫滿注音與造句的頁面露出來,避開父親的視線。
「司機叔叔在店外講的。」他拿鉛筆戳了戳紙角,「我覺得三點五十八分很像數學題。老師說要練習看時鐘。」
李貞熙從廚房探出頭,鬆了口氣似的笑了一下。「這孩子最近真奇怪,什麼都拿來問。」
成祿卻沒有跟著笑。
他的視線落在筆記本上。那一眼很短,卻像手指碰到刀背。在允立刻把筆記本又往自己面前拉近,裝作專心寫作業。
屋裡只剩鍋蓋輕顫的聲音。
成祿終於把皮鞋放回玄關,低聲說:「在允啊。」
「嗯?」
「公司裡聽到的話,不管是誰說的,都不要記在外面。」
在允握著鉛筆,沒有抬頭。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小孩子該碰的事。」成祿的聲音沉了些,「也不是爸爸想讓你碰的事。」
這句話裡有保護,也有害怕。前世的朴賢宇懂得那種害怕。泰江不只是公司名,它像一枚壓在每個月薪水、房租、學費上的印章。底下的人不是不懂不合理,而是不敢讓飯碗先碎。
在允把鉛筆尖停在作業格上,輕聲說:「我只是寫作業。」
成祿看著他,最後沒有再說。
那晚吃飯時,李貞熙盛的湯比平常稀了一點。她自己沒有碰肉,只把幾塊蘿蔔夾到成祿碗裡。成祿低頭吃著,像連疲憊都不敢表現得太多。
在允慢慢咀嚼白飯,腦中卻把今天的線重新排了一遍。
城北洞別館,韓基燮、韓道謙、崔敏泰、張文植。
南山加油站,三點五十八分。
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五點四十分,麥可.權。
這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圈。泰江建設需要外幣,外國銀行需要文件,張文植負責讓不能進總表的東西通過門縫。韓道謙在前一夜出現,代表這不是單純融資,而是會長家內部也在看的錢。
泰江的資金從哪裡漏出,又流向哪裡,那條路徑正一點一點成形。
晚飯後,成祿又被電話叫出去一趟。回來時已近深夜,外套肩頭沾著霧氣。他以為在允已經睡了,便在廚房裡用很低的聲音對李貞熙說話。
「建設那邊為了堵美元缺口,聽說這個月司機薪水也會晚發。」
李貞熙手裡的碗輕輕碰到水槽。「又晚發?上個月不是已經少了一筆津貼嗎?」
「先別跟孩子說。」成祿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大公司總會處理。只是暫時周轉。」
被窩裡,在允握著鉛筆的手停在半空中。
美元缺口。
司機薪水。
晚發。
前世他記得的崩塌,原本應該還有時間。可現在,第一道裂縫已經提早出現在這個半地下室的廚房裡,出現在父親不敢讓孩子聽見的低聲裡。
他慢慢坐起來,在黑暗中翻開筆記本第一頁。
最底下,他用鉛筆重重畫下一道深線,把所有星號圈在同一個範圍裡。
線條刮破了紙面。
而在那道深線旁,他寫下四個字。
薪水晚發。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5 話 掉落的泰江管理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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