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把「薪水晚發」四個字寫完時,廚房裡的水聲還沒有停。
李貞熙壓低聲音問了幾句,朴成祿只用更低的聲音回答。那些話被水槽、鍋蓋和半地下室潮濕的牆壁切碎,卻仍一段段鑽進在允耳中。
「上個月津貼少了,這個月又說晚發……房東那邊我已經拖過一次了。」
「我知道。」
「米店那邊也是記帳,孩子學用品錢還沒給。你不是說會長車那邊有加班津貼嗎?」
成祿沉默了很久,才說:「大公司不會真的欠我們。只是建設那邊現在要周轉,幾天就好。」
在允握著鉛筆的手指慢慢收緊。
父親說「大公司不會真的欠我們」時,聲音裡沒有信心,只有把自己也一併說服的疲憊。前世,朴賢宇在祕書室聽過無數次同樣的句型。大公司不會倒。會長家不會放任。銀行不會收手。海外工程回款一進來就會補上。
然後一切在三年內被匯率撕開。
泰江建設以東南亞度假村工程作擔保,先借日圓,再借美元,帳面上看似利率漂亮,實際上卻把整個集團的脖子伸進匯率繩套。日圓升,美元升,韓元貶,每一次數字跳動,都不是報紙上一格小小的黑字,而是從司機津貼、保全夜班費、合作廠商結算款裡割走的肉。
在允本以為那是稍後才會發生的事。
至少,不該在這個季節就壓到父親薪水上。
第二天上學前,他把筆記本塞進書包最裡層。李貞熙替他整理衣領時,手指碰到他冰冷的耳朵,皺起眉頭。
「晚上又沒睡好?」
「有睡。」
「下課就回來,不要又去公司附近晃。」
在允抬頭看她。母親眼角的笑紋很淡,卻已經被賒帳、房租和丈夫的疲憊磨得比照片裡深。他想說什麼,最後只點頭。
「嗯。」
他沒有直接去學校。
清晨的巷口還沒完全醒,賣菜車停在路邊,報攤老闆正把一疊疊報紙丟上木架。冷風翻起頭版,一行黑字露出來。
韓元對美元再度走弱。
在允停下腳步。
報攤旁站著幾個上班族,沒有人在意一個背書包的小孩。他把硬幣放在攤上,買了一份最便宜的晨報,蹲到路邊假裝找漫畫欄,眼睛卻先掃過經濟版。
外匯市場震盪。日圓貸款風險。大型建設公司海外工程承攬競爭加劇。
幾個小標題像釘子,一根根釘回他的記憶。他翻得很快,手指在「東南亞度假區開發」、「韓國企業承攬」、「外國銀行聯貸」幾個字旁停住。報紙沒有直接寫泰江,照片裡也只拍到某處高爾夫球場與海岸線示意圖,可在允知道那就是同一條線。
前世的祕書室檔案裡,泰江建設把那個度假村工程包裝成未來十年的穩定收益。高層在會議室裡說它會成為外幣收入的柱子。後來那根柱子沒有撐起大樓,反而變成壓垮底層的鋼筋。
他盯著報紙日期,心口沉了下去。
早了。
比他記憶中的借款啟動時間,整整早了一個季節。
『為什麼?』
前世他進祕書室時,這些事早已成為整理好的會議資料與法律文件。表格上只有日期、金額、利率、承辦銀行,看不見清晨誰去了後門,也看不見司機薪水從哪一天開始變薄。這一世,他站在門外,第一次看見文件被製作之前的影子。
那不是歷史提前。
是他前世根本沒有看見真正的開始。
老闆娘咳了一聲。「小朋友,你要看就站旁邊一點,別擋人。」
在允立刻把報紙摺好,塞進書包。他低頭說了聲抱歉,轉身往學校走。背包裡的紙張貼著筆記本,像兩張不同時代的證據短暫碰在一起。
那天課堂上,他幾乎沒有聽見老師的聲音。
粉筆寫在黑板上的算式,一行行變成匯率、利息、還款期。前世的泰江在危機爆開前,表面上仍很安靜。會長車照樣準時,城北洞別館照樣亮燈,高層餐會照樣訂最貴的酒。真正先變的,是司機待命室裡少掉的加班餐,是母親水槽旁越來越長的賒帳紙條,是父親把信封放進抽屜時不願讓家人看見的手。
午休時,同學們搶著看漫畫,在允卻把晨報藏在桌肚裡,又看了一遍外匯欄。美元數字旁的一小格變動,足以讓泰江建設多付出一筆龐大成本。若借款時間提前,表示他們的缺口比記憶中更早,也更急。
急,就會犯錯。
可泰江犯錯時,不會讓會長家承擔。
他們會找最容易按下印章的人。
傍晚回到半地下室時,屋裡的燈還沒開。李貞熙坐在小桌旁,面前攤著幾張紙。那不是帳本,只是從月曆背面撕下來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米店、煤氣、水電、房租、學校雜費。每一項後面都有短短一道橫線,有些已經被擦過再寫,留下灰色痕跡。
在允站在玄關,沒有出聲。
李貞熙發現他,立刻把紙條翻過去,像被孩子看見那些數字是一件丟臉的事。
「回來了?今天沒亂跑吧?」
「嗯。」
他把書包放下,視線卻停在那張翻過去的紙上。母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唇乾得發白。
「爸爸今天會早點回來嗎?」在允問。
「說是正常班,可公司那邊哪有正常的時候。」李貞熙勉強笑了笑,「你先寫作業。」
在允坐到桌邊,把課本攤開,筆卻沒有動。他等到成祿回家。
門在七點多開了。成祿的黑色西裝沾著灰,領口微微歪著,手裡提著外套。他一進門先看了妻子一眼,像是已經猜到她要問什麼。
李貞熙果然開口:「今天有說薪水什麼時候恢復正常嗎?」
成祿換鞋的動作頓住。
「還沒。」
「那這個月怎麼辦?米店那邊我可以再講,可房東不會一直等。上個月津貼少掉的部分也沒補,這次又晚發,總不能每次都說下個月吧?」
她的聲音仍壓得很低,卻比昨夜多了一點快要撐不住的尖。成祿把外套掛到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不要在孩子面前講這些。」
「孩子也要吃飯。」李貞熙立刻回他,說完又像後悔太重,聲音放軟,「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問,公司到底怎麼說?」
「大公司不可能真的少給。」成祿像抓住最後一根能說出口的話,「會補。建設那邊有海外工程,只是銀行流程慢,等款項進來就正常了。」
在允的鉛筆尖停在作業本上。
海外工程。銀行流程。款項進來。
父親不是財務人員,不可能自己說出這些詞。這是司機待命室裡有人故意丟出來安撫底層的說法。用一點聽起來高級的理由,讓司機們把遲來的薪水當成暫時的不便,而不是危險的訊號。
李貞熙還想再問,成祿卻匆匆拿起水杯。
「我先洗一下。今天很累。」
話題被切斷了。
在允低頭寫作業,卻把父母的每一句話都重新排列。泰江建設已經讓司機薪水晚發。管理組一定會準備新的名目,把拖欠變成合理,把扣款變成自願,把臨時周轉變成底層替公司承擔的責任。
太早動手,父親會被公司盯上。
昨晚自己只是說出三點五十八分,成祿就已經露出警覺。若他現在要求父親拿出薪資明細,或直接說泰江在動司機的錢,父親第一個反應不會是相信,而是害怕。他會把所有文件藏起來,甚至把孩子帶離本館附近。
太晚動手,文件就會被燒掉。
泰江的方式從來不是等事情變大才處理。他們會先改名目,再補同意書,最後用保密切結書把所有人鎖住。等司機們意識到退休金、福利基金和薪資帳戶被混在一起時,紙上早已有自己的簽名與印章。
真正能介入的時刻只有一個。
司機們的錢與公司資金混在一起的瞬間。
在允把鉛筆放下,看向父親掛在椅背上的西裝。那件黑色西裝肩線已經被穿得有些塌,口袋處因常放鑰匙和紙張而微微變形。前世的朴賢宇太熟悉這種衣服了。祕書室的人穿西裝是權力的影子,司機穿西裝則是規訓的外殼。外殼裡裝著鑰匙、收據、派車單,也裝著公司不願直接交到本人手裡的信封。
成祿洗完臉後出來,沒有立刻吃飯。他站在小床旁,把西裝外套拿起來拍了拍,準備摺好掛到衣櫃裡。李貞熙轉身去盛湯,在允坐在桌前,視線像落在作業本上,餘光卻盯著父親的手。
成祿先掏出車鑰匙,放到小碟裡。泰江鷹徽撞上瓷面,發出清脆一聲。
接著是幾張皺掉的加油收據。
一支快沒水的原子筆。
最後,他把手伸進內袋。
也許是太累,也許是口袋裡的東西卡在襯裡縫線上,成祿皺著眉扯了一下。下一秒,一只長方形紙信封從內袋滑出,啪地掉在地板上。
屋裡的聲音像被誰按停。
李貞熙端著湯站在廚房門口。成祿彎腰的動作僵在半空。在允則看著那只信封。
信封是淡褐色的,邊角被折過,正面沒有寫完整姓名,只在右上角蓋著一枚深藍色印章。印油有些暈開,卻仍清清楚楚。
泰江建設管理組。
在允的心臟重重一沉。
父親比他更快伸手,想把信封撿起來。可那只信封落地時翻了一面,封口沒有完全壓緊,裡頭薄薄的紙張露出一角。
成祿的手停住了。
在允抬起頭,第一次沒有裝作孩子的茫然。因為他已經明白,薪水晚發不是通知。
那只信封,是泰江把司機薪水推進建設資金缺口的第一道門。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6 話 福利基金預扣與箱底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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