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成祿的手停在信封上方,像地板忽然燙了起來。
淡褐色信封躺在他腳邊,封口微微張著。李貞熙端著湯碗,眼神在丈夫和信封之間停了停,最後壓低聲音問:「那是公司給的嗎?」
成祿像這才回神,俯身把信封撿起來,手掌用力壓住封口。「嗯。薪資明細。」
「今天不是說還沒正常發嗎?」
「先給明細。」他把信封塞到西裝外套底下,避開妻子的視線,「錢會補。」
那句話已經用了太多次,連他自己都聽得出空。半地下室的桌子太小,湯碗、作業本、帳單和一只公司信封擺在一起,誰也沒有地方能退。
在允低頭看著作業本,鉛筆尖抵在格線上,沒有寫字。若只是普通晚發,父親不需要那樣遮。若只是薪資明細,也不會由泰江建設管理組送到會長車司機的內袋。
成祿匆匆吃了兩口飯,說身上都是車庫味,要再洗一次。他拿了毛巾進浴室前,仍把西裝外套帶到衣櫃旁,像想把信封藏進高處。可李貞熙正在收碗,他沒有機會細翻,只能把外套連同信封一起壓在衣架底下。
浴室門關上,水聲很快響起。
在允等了三秒。
李貞熙背對著他,把剩下的湯倒進小碗,明明沒胃口,仍想整理成明天早上能再熱一次的樣子。她沒有回頭,只說:「在允,作業寫完就睡。」
「嗯。」
他站起來時沒有讓椅腳發出聲音,繞開那塊會響的木板,走到衣櫃前,像只是拿自己的外套。浴室裡水聲變大,父親咳了一聲。
在允把手伸進西裝內袋。
紙信封摸起來比想像中薄,卻像藏著冰。他沒有拆封,只從原本露出的縫裡小心抽出折過的薪資明細。紙邊刮過指腹,他立刻用身體擋住廚房方向,把明細攤在衣櫃陰影下。
底薪。夜間待命津貼。特別勤務津貼。
合計金額和上個月差不多。至少帳面上,泰江沒有少算父親開車、待命、凌晨加油與後門接送的時間。
可是實領金額明顯少了一截。
在允的視線往下移。健保、稅金、互助會費。那些都是熟悉項目。再往下,一行陌生字眼擠在扣款欄裡,字體比其他項目淡一些,像臨時加印上去。
福利基金預扣。
右側金額不算大,卻剛好大到足以讓半地下室飯桌少一層肉,讓房租再拖一次,讓母親在月曆背面把同一條線擦了又寫。
更刺眼的是那行字後方的小字備註。
公司內轉。
在允的呼吸停了一下。
前世祕書室裡,內轉兩個字從不單純。它不是發放,也不是扣繳,而是把某一筆錢從原本該去的帳戶,先送到另一個公司內部結算位置。只要名目合法、本人同意、系統裡有一張能蓋印章的紙,它就會變成流程。
司機薪水不該和建設資金缺口混在一起。
除非泰江需要一個不容易被銀行與審計盯上的緩衝池。
浴室水聲忽然停了。
在允立刻把明細照原樣折回去,塞回信封。他的手指比孩子該有的穩,卻仍在最後一秒碰歪了封口。紙角露出來的角度變了些。他盯著那一角,又用指甲把壓痕復原,才把外套掛回去。
成祿推開浴室門時,在允已經坐回桌前,正在作業本上寫「春天到了」。
父親擦著頭髮走出來,看了一眼衣櫃,又看了一眼兒子。「還沒睡?」
「快寫完了。」
成祿沒有再問。他也許太累,也許不敢確認那只信封是否被看過,只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到床邊。那一夜,沒有人再提薪水。
但在允知道,真正的問題已經不在「晚發」兩個字上。晚發只是門口貼的紙。門後面,泰江已經伸手拿走一部分現金,還替那隻手取了個溫順的名字。
福利基金。
隔天是半日課。下課鐘一響,同學們背著書包衝出教室,在允卻沿著反方向走到公車站。他把昨天記下的扣款項目在腦中背了三遍,直到每一個字都像釘在紙上,才在泰江本館前兩條街下車。
小吃店中午過後仍擠著人。司機們的吃飯時間不固定,有人剛從清晨勤務回來,有人下午還要出車,熱湯和菸味混在一起,把窗戶薰得發白。在允挑了最裡面的角落,點一碗最便宜的魚板湯。
老闆娘認出他是朴成祿的兒子。「你爸今天不在這邊吃。」
「我等公車。」在允說。
這句話足夠像孩子的藉口。老闆娘忙著收錢,沒有多問。
隔壁桌坐著三名司機。深藍色制服外套掛在椅背,領口都皺了。他們一開始談路線,談哪台車煞車變重,談警衛今天又換人。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人把筷子放下,聲音壓低。
「你們明細也有那個嗎?」
「哪個?」
「福利基金預扣。」
桌上安靜了一瞬。
在允舀起一匙湯,慢慢吹著,不讓任何動作停住。
「有。」另一個人罵得很輕,「問管理組,說是先預扣,之後統一補到福利帳戶。誰看過那帳戶?」
「我老婆去銀行問,櫃台也說不清楚。薪水一部分不是泰江本館發,是從建設那邊合作廠商的結算帳戶繞出來的。」
「合作廠商?我們開的是會長車、社長車,又不是幫什麼外包公司送貨。」
「小聲點。」年紀較大的司機立刻看向門口,「聽說建設那邊在跟外國銀行談額度。帳上要好看,底下先轉一點,過幾天就補。上面都這樣講。」
「上面講的你敢不信?」
沒有人回答。
這沉默比抱怨更清楚。司機們不是不懂奇怪。他們只是知道,若把奇怪說成問題,下一張派車表上可能就沒有自己的名字。
在允把魚板湯喝完,付錢,離開前用餘光掃過店外。本館地下車道口有一輛黑色轎車滑出來,車窗反光,看不見裡面的人。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可是靠門那名年輕司機剛好看見他走出小吃店,皺著眉問了一句:「那不是成祿哥家的孩子嗎?怎麼又在公司附近?」
這句話比在允更早回到父親耳裡。
晚上成祿回家時,腳步聲比平常重。
門一打開,在允就知道不對。父親沒有先看妻子,也沒有換下外套,只站在玄關,盯著坐在桌邊的他。李貞熙正要問怎麼了,成祿已經開口。
「你今天去哪裡?」
在允放下鉛筆。「學校。」
「放學後。」
屋裡的空氣一下變硬。
李貞熙看向兒子。「你不是說直接回來?」
在允沒有立刻回答。撒謊能拖過今晚,卻會讓父親開始查書包、查筆記本、查他所有能靠近泰江的路。
「我去本館前小吃店。」他說。
成祿的臉色沉下去。「我不是說過,不准去公司附近晃?」
「我只是吃東西。」
「吃東西?」成祿的聲音忽然拔高,又硬生生壓回來,「你知不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那裡不是你放學後可以坐著聽大人講話的地方!」
李貞熙僵在桌旁。「成祿,孩子只是——」
「只是什麼?」成祿轉頭,疲憊和恐懼終於從聲音裡裂開,「昨天信封掉出來,今天他就跑去本館前面。前幾天問銀行,問三點五十八分,現在又去聽司機說話。這像只是孩子好奇嗎?」
最後一句讓李貞熙臉色白了。
在允看著父親。那張年輕的臉比前世記憶裡任何一張文件都更難處理。成祿不是敵人,卻是泰江最容易用來擋住他的牆。因為他愛家,所以害怕。因為害怕,所以會把所有危險推離孩子。
「爸爸。」在允輕聲問,「這個月薪水什麼時候會全部進來?」
成祿像被人從正面打了一下。
怒氣停住了。李貞熙也沒出聲。半地下室裡,那個問題落在三個人中間,像一只被拆開的信封。
「誰叫你問這個?」成祿低聲說。
「沒有人。」
「那就不要問。」
「可是房租要交。」在允仍用很輕的聲音說,「米店也要給錢。媽媽把帳寫在月曆後面。爸爸不是說會補嗎?那什麼時候會全部進來?」
成祿張了張嘴。
他應該有很多可以罵的話。小孩子不懂事、不要偷聽、不要去公司附近、不要碰泰江的事。那些話都已經在他喉嚨裡,可真正被問到日期時,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也不知道。
泰江沒有給日期。管理組只給了明細、安撫和一個看似暫時的扣款名目。會長車司機聽起來體面,卻連自己這個月到底能拿回多少錢,都不能確定。
成祿最後只說:「睡覺。」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命令。
那晚,父子第一次因為泰江的事背對彼此。成祿躺在靠牆那側,呼吸很久都沒有平穩。李貞熙在中間翻了幾次身,想開口,又把話吞回去。在允躺在最外側,盯著黑暗裡衣櫃上方的輪廓。
那裡放著一只舊文件箱。
他前幾天就注意到了。箱子用膠帶封過,邊角塌陷,像搬了幾次家仍捨不得丟。父親的舊工資袋、保險單、退伍文件,這類家裡不常碰卻不能丟的東西,多半都會塞在那裡。
前世的朴賢宇知道,真正危險的文件常常不會放在最上層。人們會把看不懂的東西往箱底塞,等到某天需要它時,才發現那張紙早已決定了很多事。
凌晨過後,成祿的呼吸終於沉下去。
在允慢慢坐起來。他先聽父親,又聽母親,確認兩人的睡意都深了,才赤腳踩下地。半地下室夜裡更冷,地板的寒氣從腳底爬上來。他搬來椅子,扶著衣櫃邊緣往上探手。
文件箱比想像中重。
他差點讓它撞到櫃門,最後用肩膀抵住,慢慢把箱子抱下來。紙箱落在地板時發出一聲低悶的響,在允立刻停住。成祿翻了個身,沒有醒。
他沒有開大燈,只把桌上的小檯燈壓低,讓光落在地板一角。
箱子裡有舊保險繳費單、結婚前的住民登錄謄本影本、幾張泛黃的車輛保養收據。再往下,是一疊用橡皮筋綁住的薪水信封。
在允把橡皮筋拆開。
第一只信封沒有日期,只寫著朴成祿的名字。第二只也是。第三只信封右下角有淡到快看不見的泰江總務印。它們不像最近的薪資袋那樣有明細表,只是薄薄裝過現金,邊緣留下被手指反覆折開的痕跡。
沒有日期。
這比有日期更不自然。薪水信封不寫月份,代表它們從一開始就不想被按時間排列。沒有時間,就很難看出哪一筆少了,哪一筆被扣了,哪一天開始改名目。
在允一只一只翻下去,指尖越來越冷。
最底下那只信封被壓得最扁,顏色也更深。它不像其他信封那樣空白,左下角被人用鉛筆寫了四個字。字跡很淡,像寫下的人後來又用手掌抹過,卻沒能完全抹掉。
退休金擔保。
在允的手指停在那四個字上。
同一瞬間,箱底還有一張更薄的紙角,從信封內側露出來。那不是薪水明細。紙角上方印著一小段標題,只有最前面幾個字被燈光照到。
駕駛職福——
在允還沒把它抽出來,身後的床板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黑暗裡,朴成祿的聲音低低傳來。
「在允啊。」
父親沒有起身,卻像已經睜開眼。
「你在看什麼?」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7 話 找出的福利基金預支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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