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電那句「四點以前」落下時,急診後門外的風像忽然變冷了。
成祿的手仍按在三號貨車車門上,指節被冷鐵凍得發白。金永洙剛被推進處置室,走廊裡的家屬還在問押金收據要不要交給公司,釜山工廠那邊卻又把另一條線丟了過來。
「爸爸。」在允看向車內那台無線電,「先不要回話。」
成祿轉頭看他。這一晚,他已經太多次聽見兒子用不像孩子的聲音說話。每一次都把事情往更麻煩的方向推,卻也每一次都把人從紙上拉回來。
無線電裡的人還在喊:「大田路肩,三號倉庫聽到沒有?拖吊說要等,司機說離合器整個壞了,車動不了!」
成祿低聲問:「你想做什麼?」
在允沒有回答,先拉開筆記本。他在釜山工廠那頁後面翻出空白,寫下時間:一點二十七分。地點:釜山綜合醫院急診後門。事件:大田核心零件車故障,主軸核心件,四點前須進釜山總裝線。
「從大田到釜山,正常開也要兩個半小時。」成祿說,「現在一點半了。故障車還在路肩。」
「所以不能等原車修好。」
「那是整車零件,不是便當。」成祿壓低聲音,「拖去修車廠、卸貨、再轉運,哪一段都會卡。這種想法根本說不通。」
在允抬頭看他。「如果拖吊車不是拖去修,是拖到能換車的地方呢?」
成祿愣住。
在允已經轉身跑向急診旁的公共電話。成祿追上去前,先對無線電回了一句:「三號貨車收到。位置確認中,等一下回覆。」他把音量關小,跟著在允來到電話亭外。
第一通電話打回牙山三號倉庫餐廳。趙順愛像根本沒睡,接起時聲音沙啞:「又怎麼了?」
「趙姨,請妳去辦公室牆上看配送表。」在允說得很快,「今天晚上空車返回牙山的,有沒有從釜山或蔚山回來,會經過大田附近的車?」
電話那頭傳來椅腳刮地聲。趙順愛沒有問他為什麼,只喊了一聲裴明洙。過了半分鐘,聽筒裡換成裴明洙慌張的聲音。
「我、我在辦公室。牆上很多表,你要哪一張?」
「配送表右邊,紅色釘子那排。看回程車,目的地牙山,車廂空載,司機手機或宿舍電話有寫的。」
裴明洙翻紙的聲音亂成一團。「有、有一台昌民運輸,從釜山回牙山,預定兩點二十到大邱附近。可是他不是泰江的車,是外包。」
「名字。」
「高相弼。旁邊有宿舍電話,還有月結加油站號碼。」
在允把名字寫下。「再看修車廠。大田附近,有沒有拖吊車電話?不是泰江指定的也可以。」
裴明洙喘著氣。「有一間成進修車廠,大田交流道旁,二十四小時拖吊。可是旁邊寫著『只處理協力車』。」
「電話念。」
裴明洙念完後,在允立刻掛上,接著撥給成進修車廠。電話響了七聲才有人接,男人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不耐。
「故障車在大田路肩,載泰江主軸核心件。」在允沒有報泰江倉庫,只說重點,「你們如果只派一台拖吊,四點前到不了釜山。要兩件事:拖到大田南側貨車休息站,找空車接貨。」
男人罵了一句。「小孩?誰叫你打來的?」
在允看向成祿。
成祿接過話筒,聲音低沉:「牙山三號倉庫,朴成祿。三號貨車正在釜山急診後門。現場我會回報,但你先派車。拖吊費寫大田路肩緊急處理,車牌等一下補。」
男人聽見大人的聲音,語氣才沉了一點。「拖到休息站可以,卸貨不歸我們管。零件很重,沒堆高機誰搬?」
在允把話筒拉回來。「休息站旁邊有沒有修車廠堆高機?」
男人停了停。「有一台老堆高機,平常搬引擎。」
「叫他一起去。費用掛在故障車拖吊,註明轉運協助。不要寫事故。」
男人低罵:「你到底是哪裡來的孩子?」
在允沒回答,只問:「最快多久到路肩?」
「二十五分鐘。」
「太慢。故障車司機現在在路肩,叫他先把車廂後門打開,準備封條號碼。你到時先拍封條,再開。」
掛上電話後,他又打給昌民運輸宿舍。高相弼一開始不肯接外包之外的貨,說自己只是空車回牙山,明早還要報到。成祿接過電話,以司機的口氣說現在不是接私活,而是同一批釜山線停了大家都會被扣款;車走大田南側休息站,接貨後直下釜山,油錢和夜間餐費由三號倉庫記帳。
高相弼仍猶豫:「泰江的帳最難拿。」
在允靠近話筒。「高叔叔,釜山工廠夜間保全三點半交班,四點前只要進大門,簽收會算今天夜間批。四點以後就變明天停線責任。你如果三點五十五分進門,管理員不會問你是哪家車,他只會簽收。」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怎麼知道保全交班?」
在允看著筆記本上,先前在三號倉庫牆上記過的釜山保全內線與值班表。那是他抵達牙山那晚掃過一眼的資料,原本只是雜亂電話,如今每一條都像能把人從泥裡拉出來的繩。
「牆上寫著。」他說。
高相弼終於罵了一聲:「大田南側休息站,兩點四十以前我到。貨如果沒上車,我不等。」
「不用等。」在允說,「拖吊會先到。」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急診後門外那座公共電話亭變成另一間調度室。趙順愛守在牙山辦公室,裴明洙一張張讀出牆上的電話與配送表;成祿用無線電壓住梁昌圭的吼聲,只回報必要時間,不讓他把話題扯回「誰准你」。在允則把大田故障車、成進拖吊、昌民空車、高相弼、釜山夜間保全、總裝線管理員的內線排成一條線。
兩點零六分,拖吊車出發。
兩點二十八分,故障車司機回報已把車廂後門封條號碼念給拖吊司機,拍照留存。
兩點四十一分,高相弼抵達大田南側休息站,比他自己說的還早一分鐘。
兩點五十二分,主軸核心件開始轉上昌民空車。成進修車廠那台老堆高機油門聲透過電話傳來,像喘不過氣的老機器。每搬一箱,在允就讓裴明洙在倉庫交接簿旁另拿紙記下箱號,不准只靠無線電。
梁昌圭終於忍不住,透過辦公室電話吼到急診後門:「朴成祿!你們父子是不是把倉庫當自己家的?拖吊、外包車、保全內線,誰准你們動那些電話?」
成祿握著話筒,臉色難看。
在允伸手按住父親手背,對話筒說:「倉庫長,四點前進不了大門,明天總裝線停。到時候報告上會寫,三號倉庫收到大田故障訊息後,只等原車維修。」
電話那頭忽然靜了。
在允補了一句:「現在每一通電話都有時間。」
梁昌圭沒再罵,只粗重地喘了兩聲,摔上電話。
三點十分,高相弼從大田南側休息站出發。成祿原本想開三號貨車去接應,但在允攔住了。釜山急診這邊還有金永洙的就醫紀錄、外包工人的問詢與貨車使用時間,若成祿離開,梁昌圭可以把載人送醫推成司機私自脫隊。
「我們留在這裡。」在允說,「讓高相弼走。他的車乾淨,沒有火場、醫院、傷者。」
成祿看著兒子,終於明白他不是只在排路線,也在切責任。哪一台車該留下痕跡,哪一台車不能沾上別的事,他都算過。
三點三十六分,釜山總裝線夜間管理員接起電話時,語氣冷得像已準備好罵人。在允只報主軸核心件箱號、昌民運輸車牌、預計抵達門口時間,並說故障原車與轉運照片可由三號倉庫補送。
管理員問:「你是誰?」
在允停了一秒。
成祿伸手,想替他回答。
可電話那頭已經不耐煩:「算了。車進門,東西對得上,我簽。不要讓我明天早上對著空線開會。」
三點五十二分,高相弼的車到了釜山工廠外門。夜間保全正在交班,上一班急著走,下一班還沒把登記簿翻到新頁。昌民運輸的車燈打在鐵門上時,保全只照著在允先前報過的車牌放行,連多問一句都沒有。
三點五十八分,無線電裡傳來高相弼喘著氣的聲音:「進大門了。管理員在看箱號。」
四點整前一分鐘,釜山總裝線管理員打回急診後門公共電話。
「主軸核心件確認。簽收時間三點五十九。」他聲音很短,「三號倉庫補轉運紀錄。其他不用說。」
在允還沒開口,電話就斷了。
成祿靠在電話亭外,慢慢吐出一口氣。夜色已經從黑變成灰,醫院後門的燈仍亮著,三號貨車車身上的黑灰在清晨裡看得更清楚。金永洙的妻子坐在長椅上,雙手捧著溫水,看向在允的眼神已經不只是感激,而是有點害怕。
那天之後,牙山三號倉庫裡有些東西安靜地變了。
裴明洙不再只把受傷的手藏到身後。他會在交接簿旁多放一張紙,遇到電話找不到人,就小聲問在允:「這個要先打宿舍,還是打餐廳?」趙順愛也開始把誰家有人住院、誰的丈夫跑夜車、誰身上有現金這些瑣碎事,用洗菜籃壓著紙條交給他。
「不是叫你做大事。」趙順愛第一次這樣說時,聲音仍低,「只是去市場那邊,順路把藥拿回來。人家不敢請假。」
裴明洙也拜託他:「如果你放學經過警衛室,幫我問一下,昌民那個高叔叔的油錢到底報了沒。你問,好像比較有人回。」
在允知道這不是尊重。
至少還不是。
這只是底層的人發現,有一個孩子能把電話打到該響的地方,能讓名字不要立刻被文件吞掉。他們不敢公開站到他身邊,卻開始把最小、最急、最容易被忽略的事推給他。
而位置就是這樣改變的。不是有人宣布,也不是誰替他搬來椅子。只是倉庫辦公室裡,原本看見他就皺眉的大人,開始在電話響到第三聲時,下意識回頭找他的影子。
直到第三天傍晚,梁昌圭把一疊通話單摔在桌上。
那時在允剛放學,書包還背在肩上。辦公室裡的空氣比平常更悶,裴明洙站在門邊,臉色發白。趙順愛端著湯桶停在走廊,沒有進來。
梁昌圭沒有看在允。他只盯著成祿。
「朴成祿。」他的聲音反而很安靜,「進來一下。」
成祿抬頭,看見通話單上被紅筆圈起的號碼。釜山夜間保全、大田成進修車廠、昌民運輸宿舍、醫院急診後門。每一條後面都有時間,密密麻麻,像在那一夜重新長出的血管。
梁昌圭慢慢說:「現場電話,是一個孩子調動的?」
辦公室裡沒有人出聲。
成祿站起來時,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聲音。他沒有回頭看在允,只把工作服下襬拉直,走進倉庫長的小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安靜關上。
在允站在走廊裡,看見門縫底下的光被切成一條細線。隔著霧面玻璃,成祿的背影僵硬得像被釘在牆上。梁昌圭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卻能看見他把一張紙推到了桌面中央。
成祿久久沒有動。
下一瞬,梁昌圭抬起手,指向門外。
不是指向走廊,也不是指向倉庫。
是在指朴在允。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4 話 倉庫長清晨的祕密請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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