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握著聽筒,沒有立刻回答。
朴基哲那句「小孩子幫忙聯絡而已」還貼在耳邊,像一張薄紙,紙後卻藏著能勒住人的鐵線。倉庫辦公室裡,裴明洙站在門邊,嘴唇發白;走廊那頭,趙順愛把湯桶放下,沒有靠近,只用眼神問他是不是又出事了。
在允看著牆上的配送表。大田、群山、牙山,三個地名被不同顏色的圖釘釘住。正式派車卡住時,泰江才會想起低處還有路;可是路一旦被走通,他們第一個想做的,永遠不是付錢,而是把路登記到自己名下。
「群山哪一廠?」在允問。
朴基哲停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先問這個。「泰江機械群山一廠。下午三點前入門。大田協力那邊有兩箱控制閥,正式外包車臨時故障。」
「箱號、重量、收貨窗口。」
「你一個孩子問這些做什麼?」
「不知道箱號,進門會被保全擋。沒有重量,車子接不了。收貨窗口沒名字,到了也會說沒接到通知。」在允的聲音壓得很平,「這些不是麻煩,是讓貨能進去。」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幾秒。
朴基哲再開口時,語氣裡那點假和氣淡了些。「控制閥兩箱,總重一百八十公斤。大田協力倉庫,箱號D-17、D-18。群山一廠保全室找夜間資材班金班長。三點前到。」
在允把內容寫在裴明洙遞來的廢紙背面。「單價呢?」
朴基哲輕笑。「這種臨時幫忙,還談什麼單價?」
「車要加油,司機要吃飯。回程如果空車,損失算在誰身上?」
「每公里三十。」
裴明洙一聽,眼睛瞪大。那連正常行情的一半都不到,扣掉油錢與過路費,司機幾乎等於白跑,若路上出事,還會倒貼。
在允卻沒有立刻拒絕。
「可以。」
裴明洙脫口而出:「在允!」
在允抬手讓他別說話,繼續對聽筒道:「但要傳真。」
「什麼?」
「大田出貨地點、群山收貨人姓名、抵達時限、單價,還有這趟由誰指示。請朴組長親自從泰江物流管理組傳真到牙山三號倉庫。沒有正式合約也可以,至少要有今天誰叫我們跑這趟的紀錄。」
朴基哲的聲音冷了。「你在跟我談條件?」
「我在確認貨能送到。」在允說,「如果只是口頭轉話,群山那邊不認,司機進不了門。泰江今天要的是停線,還是送到?」
這句話把對方堵住了。
在允聽見電話另一端有人翻紙、壓低聲音交談。朴基哲沒有罵,反而笑了一下,那笑聲比罵人更冷。
「好。傳真給你。你最好讓貨到。」
「傳真上要有抵達時間。」在允補了一句,「三點前,群山一廠保全室。收貨人金班長。」
朴基哲掛斷電話前,只丟下一句:「你比你父親麻煩。」
聽筒放回去後,裴明洙才像終於能呼吸,急急問:「那個價格怎麼能接?高叔他們聽了會罵人的。」
「所以不能找高叔。」在允把紙折起來,「他從釜山跑回來,車太遠。找新進那台回程空車,車牌尾碼三七一二,昨晚在大田卸完貨,今天下午本來要空回群山附近。」
裴明洙愣住。「你怎麼知道?」
「你昨天給我的三張夜間短途時間表。」在允說,「他不碰釜山線,但大田到群山願意接,只要當天付油錢。」
趙順愛這時走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當天付油錢?泰江的錢會當天出來?」
「不會。」在允說。
趙順愛看著他。
「所以油錢先從餐券跟上週的代班帳裡拆。」在允把紙上的尾碼圈起來,「這趟不讓司機虧,但泰江欠的要另外記。」
「他們如果不認呢?」
「傳真會認。」
就在這時,辦公室角落那台老傳真機震了一下,慢慢吐出灰白紙張。裴明洙衝過去接,手指還是發抖。紙頭上印著泰江物流管理組的傳真號碼,發信人欄寫著朴基哲,內容則列出大田協力倉庫、控制閥兩箱、群山一廠金班長、三點前抵達,以及每公里三十的運送協助費。
最後一行很短。
臨時調度聯絡協助:朴在允。
裴明洙看到那一行,臉色又白了。「他把你的名字寫上去了。」
「所以這張要影印三份。」在允說,「一份給司機,一份放趙姨那裡,一份留倉庫。」
「倉庫長會罵。」
「那就讓他罵我們留下紙本紀錄的事。」
他沒有時間多說。電話一通接一通打出去。先找大田協力倉庫,確認箱號與裝貨時間;再找新進那台車的家屬電話,由司機妻子轉到休息站公用電話;接著打群山一廠保全室,要求金班長親口確認三點前會放車進門。
司機一開始不肯。
「每公里三十?你當我車是吃水跑的?」
「油錢今天先補,過路費照票留。」在允說,「泰江欠的另一筆記在帳上。群山進門金班長接,傳真上有朴基哲名字。兩箱一百八十公斤,大田協力會用堆高機上車。」
「泰江的帳最難拿。」
「所以這次不是只拿泰江口頭。」在允報出傳真時間,「十一點二十七分,管理組發出。司機叔叔,你拿到影本再開。」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罵了句髒話。「兩點四十前到群山外門。超過我不等他們開會。」
「三點前入門就好。」在允說,「抵達後請保全在影本背面寫時間。」
中午過後,消息很快在倉庫餐廳後方散開。
司機家屬們原本只是來拿藥、送便當,聽見泰江管理組直接找在允接沒有合約的貨,臉色都不好看。有人壓低聲音說這樣一來,以後總部什麼麻煩都會丟過來;有人問如果車翻了,算誰的;也有人更直接地問:「單價都砍成那樣,你為什麼還接?」
在允手裡捏著傳真影本,紙角被汗浸軟。
他看著那些人。每一張臉背後都有一條正在勉強撐住的路:孩子的學費、醫院的押金、月底的瓦斯費、外包車還沒報下來的油錢。拒絕朴基哲很容易,群山產線停下也不會立刻砸到他們頭上;可是泰江最擅長把停線、遲到、損失換個名字,再推回最下面的人身上。
「因為我已經學過了。」在允開口。
餐廳後方安靜下來。
他的聲音仍是國中生的聲線,卻冷得像夜裡沒熄的車燈。「沒有紀錄的運送會害死人。」
趙順愛的手停在湯杓上。裴明洙下意識看向自己曾經受傷的左手。成祿站在門邊,沒有說話,眼神卻沉了下去。
在允把傳真影本放到桌上。「這趟單價很低,所以不能變成規矩。今天接,是因為有傳真、有姓名、有時間。送到之後要有簽收。錢如果不付,下一次就不是幫忙,是欠款。」
「泰江會承認欠我們?」有人冷笑。
「不會。」在允說,「所以我們自己先承認。」
兩點四十七分,群山一廠保全室打來電話。
車到了。
三點整,金班長在影本背面寫下抵達時間,簽了名字。三點十二分,兩箱控制閥進入資材倉。四點前,群山產線沒有停。電話傳回牙山時,裴明洙幾乎是跑著把消息送到餐廳,許多人鬆了口氣,卻沒有人笑得出來。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路被走通了。
從那天起,電話開始變多。
不是一次暴增,而是一通接著一通,像雨滴滲進屋簷。天安二廠說正式派車排不到,問能不能先找回程車帶軸承;平澤保全室說夜間窗口換人,問在允是否知道哪位司機會講得清楚;大田協力廠乾脆把箱號先傳到三號倉庫,口氣比以前客氣,卻也更自然地把麻煩推來。
在允每次都問三件事。
誰負責,幾點到,紙在哪裡。
沒有名字的不接。沒有抵達時間的不接。沒有傳真或至少簽收回覆的,只能叫對方回去補。這讓許多人不耐煩,也讓更多人開始知道,找在允不是打個電話就能把責任丟出去。
可是朴基哲那一趟錢,遲遲沒有下來。
司機尾碼三七一二的油錢,是在允先用餐券和代班帳墊的。過路費票根壓在趙順愛那裡,簽收影本放在裴明洙的交接簿夾層。每隔兩天,在允就請成祿用大人身分打一次電話到管理組,對方不是說結算中,就是說臨時協助不走正常付款流程。
第七天上午,牙山三號倉庫收到另一份傳真。
裴明洙拿起紙的時候,臉色比接朴基哲電話那天還難看。他把傳真交給在允,聲音發乾:「不是付款。」
紙面上,泰江鷹徽印得很深。
標題是:地方聯絡協助網保密及業務協力切結書。
在允一行一行看下去。
條款寫得比上次更完整。往後所有臨時運行、協助派車、司機可聯絡時間、家屬電話、外包司機名單、修車廠與醫院窗口,皆須定期向泰江物流總部報告。聯絡過程中取得的所有資訊,視為泰江業務資料。未經總部許可,不得自行保存、複製、轉交或提供第三方使用。
最後一頁,是簽名欄。
協力聯絡負責人:朴在允。
法定代理及保證人:朴成祿。
成祿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看見自己的名字被預先打在欄位裡時,他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那一瞬間,在允想起半地下室巷口、黑色轎車、排水孔旁滾動的印章,也想起釜山火場裡差點落下的空白確認書。
這不是付款通知。
這是把整張網收進泰江的籠子。
傳真機還在吐最後一頁。紙張滑落時,露出朴基哲親筆補上的一行字。
若同意,前次群山運送款項即刻結清,後續所有協助納入泰江物流外包管理。
在允把那張紙慢慢按平,指尖冰冷。
趙順愛低聲問:「要是簽了呢?」
在允看著紙上的泰江鷹徽,終於明白朴基哲從一開始要的就不是那兩箱控制閥。
他要的是所有會在半夜接電話的人。
「簽了,這張網就不是我們的了。」在允說。
下一秒,辦公室電話再次響起。裴明洙沒有去接,所有人都看著那台電話。
鈴聲一聲比一聲急。
在允抬起眼,對成祿低聲說:「爸,這次他們要我們先把脖子伸進去。」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7 話 在允把名單拆成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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