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澤哪一條線?」在允問。
聽筒另一端的雨聲像直接灌進耳朵。總部物流狀況室的人喘著氣,背景裡有人喊著「二廠封了」、「北側全堵」,無線電雜訊刮得刺耳。
「泰江電子平澤產線,第三棟,夜班SMT線。主控制板用的繼電器模組,凌晨四點前不到,產線就停。」
在允把鉛筆壓在紙上。「貨在哪裡?」
「正式車在天安北側。可是高架積水,警察封路,車過不來。」
「箱號。」
對方一瞬間沒回答。
在允冷聲道:「不知道箱號,找到車也沒用。平澤保全不會讓沒有箱號的貨進門。」
幾秒後,電話那頭有人翻紙,急急報出:「PZ-RM-41到PZ-RM-46,六箱,總重一百二十公斤。天安北側車牌尾碼八九零一,司機姓尹。收貨窗口是平澤第三棟夜間資材,崔代理。」
在允把字寫下來,雨水從髮梢滴到紙角。他不是站在家裡,而是站在巷口公共電話亭裡。家裡電話必須留給總部回撥,趙順愛與裴明洙的訊息也會打進來,他只能在電話亭和家門之間來回跑。
「現在起,總部不要再直接找司機。」在允說,「你們只做三件事。第一,傳真到平澤保全室,寫明箱號、收貨人、凌晨四點前收貨。第二,讓天安北側尹司機不要動,等人去拿貨。第三,通話時間寫進狀況室紀錄。」
對方急了。「現在不是寫紀錄的時候!」
「產線停了,你們會寫。車翻了,你們也會寫。」在允看著電話亭玻璃上滑下的水痕,「那不如現在就寫。」
他掛上電話,抓起濕掉的紙衝回家。成祿站在門內,手裡按著家用電話話筒,李貞熙把毛巾塞到門縫下,臉色發白。
「趙姨打來過。」成祿說,「牙山這邊三七一二空車在倉庫南門,司機妻子能聯絡上。裴明洙等箱號。」
在允把紙遞給父親。「牙山不用上天安高架。三七一二從牙山南門走小路到天安西側休息所,只接轉運,不進淹水段。天安那邊要找能過產業道路的小貨車,把貨從北側封閉點搬到西側。」
成祿皺眉。「誰去?」
在允拿起另一枚硬幣。「天安那段不能找泰江的人。找修車廠。」
他又衝進雨裡。
公共電話亭外積水已經漫過鞋底。硬幣投入時,他的手指冰得發僵。電話響了七聲,才有人接。
「天安成進修車廠嗎?我是牙山三號倉庫朴在允。現在天安高架北側有六箱泰江電子零件,正式車過不來。你們有沒有小貨車能走西側產業道路?」
對方一聽泰江就要罵。在允沒有給他時間。
「不是讓你們替泰江白跑。油錢先由牙山這邊墊,過路跟工時照票。箱號六個,總重一百二十公斤,拿到貨之前要讓尹司機在紙上寫交接時間。送到天安西側休息所,不進平澤。」
「這種雨,誰敢走?」
「你們廠後面那條產業道路去年淹到膝蓋,貨車不能走,藍色小貨車可以。」在允說,「你們上次拖大田核心件時,我記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接著罵聲低了。「三十分鐘到北側封閉點。水如果過引擎蓋,我不下去。」
「水過輪胎一半就停。」在允說,「人比貨重要。到不了,回電話。不要硬過。」
他掛上電話,再打平澤保全室。那邊一開始只說沒收到總部傳真,不能放行。在允報出第三棟夜間資材崔代理的名字,又讓對方去看傳真機。等了一分鐘,保全語氣變了。
「傳真到了。但貨如果不是正式車牌——」
「影本背面寫實際抵達車牌、時間、接貨人。崔代理簽名。保全室留一份,司機帶一份。」在允說,「正式車牌八九零一堵在天安北側,這也寫上。」
「你到底是哪裡的?」
「牙山三號倉庫。」在允只回答這句。
他回到家時,成祿已經把濕外套重新穿上。桌上攤著三張紙,趙順愛的油錢票根壓在杯底,裴明洙用顫抖的字補上箱號,吳萬植從首爾那邊轉來的家屬通知也寫在旁邊。
「我去南門。」成祿說。
在允看向他。
成祿把車鑰匙握進掌心。「我不開到天安。只去確認三七一二出發,讓司機拿到影本。」
在允點頭。「爸,出發時間寫給趙姨。」
成祿沒有多說,拿起鉛筆在紙上寫:零時四十二分,牙山南門確認,朴成祿。
那一行字很短,卻讓在允胸口某處穩了一點。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被雨切成一段一段。
零時五十八分,天安修車廠小貨車抵達北側封閉點。尹司機拒絕把貨交給外人,在允隔著電話讓他把總部傳真上的箱號一一對讀,再要求他寫下「因天安高架封閉,臨時轉交」與時間。尹司機罵著說出事別找他,在允只回:「所以才讓你寫。」
一時三十六分,六箱貨到天安西側休息所。三七一二司機的妻子先打到朴家,說丈夫接到貨,車廂用防水布重新綁好。雨太大,路邊邊坡滑了兩次,但車還能走。
二時零五分,平澤保全室回電話,說第三棟夜間資材崔代理已在門口等,卻抱怨若不是正式車,系統沒辦法登錄。在允讓他先用「雨災緊急轉運」寫手寫收貨,再把傳真附在值班簿後面。
二時四十七分,三七一二車在平澤外環被警察攔下。成祿已回到家,聽見消息後拿起電話,用司機的語氣跟保全室確認廠區接貨車會到外環口接駁。那不是命令,是路上的人聽得懂的說法。對方終於派出廠內小車。
三時二十六分,第一批三箱進入平澤第三棟。
三時四十一分,剩下三箱進門。
三時五十三分,崔代理在影本背面簽名,寫下「繼電器模組六箱收訖,SMT線未停」。那通電話打回來時,裴明洙在倉庫警衛室那頭差點哭出聲。趙順愛只說了一句:「時間呢?」
裴明洙立刻吸鼻子,把時間又報了一次。
天亮前,雨勢終於轉小。窗外灰白,牙山街道上到處是被水沖歪的紙箱與落葉。在允坐在餐桌邊,眼皮沉得發痛,手邊卻還在整理最後一張紙。電話線潮濕,話筒握久了有股鐵鏽味。
總部物流狀況室在五點十二分打來。
這次背景安靜多了。
「平澤產線維持運轉。」對方的聲音沙啞,「那個……昨晚辛苦了。」
在允沒有回答辛苦,只問:「狀況室紀錄寫了嗎?」
對方停頓。「會整理成正式報告。」
「箱號、轉運時間、三七一二、天安修車廠、平澤保全室手寫收貨,都要寫。」
「那個部分……」對方語氣微妙地低下去,「報告會以泰江物流總部緊急應對、平澤廠自行接駁完成處理。外部協助不會細列。你懂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成祿站在門邊,臉色慢慢沉下來。李貞熙也抬起頭。
在允卻只是看著桌上的紙。
他早就懂。
泰江需要低處的路,卻不會把低處的人寫進報告。總部的紙上只會留下泰江自己的名字,像雨夜裡奔跑的人、接電話的人、冒水轉貨的小貨車、在門口等到手發抖的家屬,全都不存在。
前世他曾為了被寫進正確的位置而低頭。如今他不需要那一行註腳。
「知道了。」在允說。
掛上電話後,成祿壓著聲音問:「就這樣?」
「總部報告是總部的。」在允把最後一張時間表折好,放入趙順愛下午來拿的紙袋裡,「我們的紀錄在這裡。」
成祿看著他,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雨衣掛回牆上。那一夜之後,牙山、天安、平澤三個接點都知道了一件事:正式派車會堵住,正式報告會抹去,可是低處的動線真的能讓一條產線不熄燈。
在允確認這點,就已經足夠。
隔天上午,牙山三號倉庫前的停車場邊緣,停了一輛老舊小車。車身被雨水洗得斑駁,輪框上全是泥。裴明洙先看見,跑進來說有個老人找在允。
老人從車上下來時,穿著褪色的藍色夾克,背有些駝,頭髮花白,鞋尖卻擦得很乾淨。他沒有靠近辦公室,只站在停車場邊,像仍記得會長別墅外司機該停的位置。
在允走出去。
老人看了他很久,視線先落在他的學生制服,再落在他手中的紙袋上。那眼神裡沒有輕視,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的疲憊。
「聽說,牙山這邊會留下紀錄。」老人低聲說。
他雙手遞出一疊厚厚的舊冊子。封皮被磨到發亮,邊角有水漬,最上面那本貼著褪色標籤。
會長別墅夜間行車日誌。
在允的手停在半空。
老人低下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
「我叫姜大植。」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9 話 被刀痕抹去的會長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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