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的呼吸停在那行「明天上午九點」上。
傳真機的熱氣還沒散,紙邊微微捲起。辦公室裡沒有誰立刻說話。梁昌圭的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吐出一聲很短的乾笑,像想證明那不是他該害怕的文件。
「結構調整……這種東西為什麼傳到我這裡?」他伸手想抽紙。
在允先一步按住第二頁。「收件人是車輛管理負責人。」
成祿沒有接話。他站在桌旁,看著自己的名字被打在收件欄裡,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是他的視線落到「優先封存資料」時,肩膀慢慢沉下去。
地方外包付款保留明細。
舊夜間行車紀錄。
非正式協助網接點資料。
三項並排,像同一把鎖的三齒。
在允知道,時間不夠了。朴基哲上午來翻舊線,下午總部又把結構調整文件傳來,並不是偶然。泰江要在買方正式看帳以前,把兩種東西同時收走。
一種是能證明道謙故意把物流做壞的數字。
另一種,是能把韓家舊夜晚拖回地面的路線。
「這張不能留在傳真盤。」在允低聲說。
梁昌圭像被這句話刺到,立刻壓低嗓子罵:「你又想拿去哪裡?這是總部文件!」
「所以更要影印。」在允抬眼看他,「明天九點以前,總部會來收付款保留明細。到時候倉庫長手上如果連收到過什麼都沒有,文件消失以後,第一個被問的是誰?」
梁昌圭的臉色變得更難看。
這句話比勸他站在正義那邊有用。梁昌圭不是願意冒險的人,但他比誰都懂,當表格開始列名時,被列在裡面的人不會因為聽話就安全。
他咬著牙,把傳真紙塞進影印機。「一份。只印一份。」
「三份。」在允說,「一份在倉庫長這裡,一份給車輛管理,一份放餐廳帳本夾層。每份只留前兩頁和最後封存欄,不留完整副本。」
梁昌圭瞪著他,最後還是按下按鍵。
影印機亮起時,在允已經把明天九點寫在紙角。他沒有再浪費時間解釋。要擋封存,就得比封存的人早一步知道他們要去哪裡收。
傍晚之前,他讓裴明洙照常整理驗收台,把付款保留單放回原位,只抄日期與對象;讓趙順愛把餐券帳本裡與外包車延誤相關的過路費日期圈出來;又請成祿把最近三個月車庫裡「待命卻未派車」的時間寫成代號。
這些都還不夠。
真正能證明泰江是故意讓貨延誤的人,不在三號倉庫。他在總部物流狀況室,在那張每天決定哪台車能出門、哪台車必須原地等的派車桌後面。
隔天清晨,在允把高中制服外套換成舊灰色夾克,背著裝有兩張報價單的牛皮紙袋,搭上往首爾的巴士。
成祿站在倉庫門口看他。「一定要去?」
「九點以前回不來。」在允說,「如果總部的人來,就說付款保留單被倉庫長拿去核對了,不在驗收台。」
成祿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皺掉的油票,塞進他掌心。
那是昨夜三號貨車實際停在倉庫裡、沒有出車的證明。
「不要寫我的反應。」成祿低聲說。
在允把油票收進袋底。「我只寫車在哪裡。」
首爾泰江物流狀況室位在本館側樓三層,沒有祕書室那麼安靜,卻有另一種令人窒息的忙亂。牆上貼著全國倉庫線路圖,電話聲、無線電聲、傳真聲混在一起。對高層而言,這裡只是物流底層;對在允而言,這裡才是所有「延誤」被製造出來的地方。
他在門口被職員攔下。
「你找誰?」
在允舉起牛皮紙袋,聲音放得像跑腿的學生。「牙山三號倉庫。緊急零件運送追加報價單,倉庫長說狀況室要先看。」
職員不耐煩地伸手。「給我。」
「朴組長說要交給派車負責人。」在允把視線低下去,「不然單價又會被退。」
「哪個朴組長?」
「物流管理組,朴基哲組長。」
那名字像通行證,也像髒水。職員皺眉,卻沒有再問,只往裡面一指。「放李代理桌上。不要亂看。」
在允點頭進門。
他沒有走快。走得太快像心虛,走得太慢又像在找東西。他用前世進出祕書室的步幅穿過辦公桌之間,眼角掃過牆上的派車黑板。牙山、天安、平澤幾條線後面有紅色記號,旁邊寫著「外包延遲注意」「協力不穩定」「單價再議」。
那些詞他已經在付款保留單上看過。
派車負責人的桌面比想像中亂。報價單、總部通知、外包車申請、會議便條堆成幾層。桌角有一份還沒裝進資料夾的行程確認單,抬頭不是物流狀況室,而是戰略企劃室。
在允把牛皮紙袋放上去時,手指自然地按住最上方紙張,像怕它滑落。
韓道謙。
貝橋資本。
非公開事前協議。
明天下午二時,首爾老飯店二樓商務包廂。
他的眼神沒有停太久。只夠確認三件事:韓道謙要私下見外資基金貝橋資本,會議不在正式出售時程表上,物流狀況室需在今日內補送「營業損失修正資料」。
更下面一張紙角,用鉛筆淡淡寫著數字。
牙山三號倉庫,月損失一億四千萬。
天安轉運線,月損失九千二百萬。
平澤夜間接駁,月損失七千八百萬。
在允的指尖微微一頓。
不對。
他知道牙山三號倉庫的油錢、餐券、臨時代班與外包扣款。即使把欠款和延遲全算進去,也不可能是這個數字。那不是實際虧損,而是把被故意延誤、被暫扣、被重送的成本,全都塞回地方倉庫頭上的壞數字。
用來證明賤價出售合理。
「喂,你放好了沒?」門口職員喊。
在允收回手,把牛皮紙袋壓在那疊紙旁。「好了。」
他轉身離開前,故意讓袋口沒有完全壓平,露出報價單右上角的牙山三號倉庫章。派車負責人回來時,一定會先看到那個章,再看到旁邊的損失修正資料。
有些路,不必偷走文件也能留下痕跡。
離開本館後,他沒有直接回牙山,而是到首爾站旁的公共電話亭,撥給吳萬植給他的外包代表號碼。
申正浩接起時,聲音很戒備。「誰?」
「牙山三號倉庫,朴在允。」在允說,「你們昌民、東海、新進幾家,被拖欠的款項資料還在嗎?」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手上有?」
「因為總部明天九點要封存地方外包付款保留明細。封存以後,你手上的東西就會變成單方面抱怨。」
申正浩罵了一句很低的髒話。「你要什麼?」
「未付款項、蓄意漏派車輛的日期、還有明明司機待命卻被寫成延遲的紀錄。不用原本,先給日期和單號。」
「你一個學生,拿這個做什麼?」
在允看著電話亭外來往的人影。「算出他們賣物流前,故意做壞多少數字。」
申正浩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下午四點,龍山貨運咖啡店後門。你一個人來。」
「原件不要帶。」在允說,「只帶影本末頁和你記得住的日期。」
「你在教我怎麼怕泰江?」
「我是在讓你明天還有東西可以怕。」
下午四點,申正浩果然來了。他四十出頭,外套袖口磨白,手上提著一只舊公文袋,眼神像長年被欠款逼到睡不好的人。他看見在允時皺眉,似乎沒想到電話裡的人真的這麼年輕。
「泰江現在連孩子都派出來了?」
「泰江不會讓孩子叫你不要帶原件。」在允把一張空白表格推過去,「日期、單號、應付款、實付、保留理由、當天派車狀況。」
申正浩盯著表格看了幾秒,才把公文袋打開。裡面不是完整帳冊,而是一疊剪開的影本,邊角不同,顯然已經分散過。
「我們被拖的不是一天兩天。」他壓低聲音,「但最近很怪。車到了,總部說收貨窗口沒人;窗口在,派車卻故意晚給;晚了以後,扣我們運費,下一張合約又說協力不穩定,要降單價。」
在允一行行抄。
昌民運輸,三月十二日,司機高相弼待命一小時四十分,派車指示延後,報告寫司機遲到。
東海貨運,三月二十七日,車輛空等,驗收窗口被臨時改到北門,未通知司機,扣款。
新進配送,四月六日,同批零件要求重送兩次,第一次簽收單被退回格式不符,第二次寫成外包延誤。
這些日期,逐漸和吳萬植傳來的延遲紀錄、裴明洙抄出的付款保留單、成祿給的待命油票扣在一起。
第一張表,在咖啡店後門的油膩桌面上成形。
它還不完整,卻已經足夠看出輪廓:先漏派,後扣款;先延誤,再把延誤寫成外包不穩;先讓倉庫帳面流血,再拿流血的帳冊去見貝橋資本。
申正浩看著那張表,喉嚨滾動了一下。「這如果是真的,他們不是經營不善,是故意把公司賣便宜。」
「不是如果。」在允說,「只是還差能讓買方停下來看的排列。」
申正浩把公文袋裡最後一份影本推給他。「這份你看完,不要拿走。」
紙張末端附著一份名單,標題很普通:交易中斷及清算預定協力廠。
在允的目光從上往下掃。
第一行,清楚寫著牙山三號倉庫。
他沒有立刻說話。
牙山不是往來廠商。它是泰江物流自己的地方倉庫。可在這份名單裡,它被放在被誘導倒閉的協力廠最上方,像早已被拆成一個可以關掉、可以賣掉、可以讓所有人背上虧損的外部單位。
申正浩低聲說:「他們不是只想壓外包。連你們那個倉庫,也準備寫成失敗案例。」
在允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表。
他不需要花太久,就能算出這張表如果落到韓道謙手裡,總部接下來會怎麼出招。封存付款明細、回收舊夜間行車紀錄、切斷非正式協助網,然後在貝橋資本面前把地方倉庫與外包商一起擺成一堆爛帳。
朴基哲為什麼那樣執著地尋找被抹去的紀錄,理由也開始連成一條線。
不是因為舊夜晚與賤賣案無關。
而是那個夜晚一旦被補回來,韓道謙準備出售的物流路線圖上,就會出現一條直通韓基燮與張文植的血痕。
就在這時,咖啡店後門外的巷口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
申正浩的臉色一變。
在允透過油污玻璃看出去,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下車的人穿著泰江物流狀況室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傳真機撕下來的紙。
紙上最醒目的欄位,是在允上午親手放到派車負責人桌上的那份牙山報價單編號。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33 話 提前查核前的分散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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