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的手停在箱底,沒有立刻回頭。
半地下室裡只剩檯燈被壓低後那一小圈黃光。紙箱的陰影落在他膝蓋上,像一扇半開的門。他能聽見父親的呼吸,也能聽見母親在被窩裡細微翻身的聲音。只要他慌一下,箱裡這些紙就會被搶回去,重新塞到誰也碰不到的地方。
「……我找橡皮擦。」在允用剛睡醒的孩子聲音說。
床板又響了一下。
朴成祿似乎撐著手肘想坐起來,卻沒有完全起身。黑暗中,他的聲音含著疲憊,還有一點尚未散開的怒意。「那裡沒有你的東西。」
「嗯。」
「回去睡。」
在允慢慢把手從那只寫著「退休金擔保」的信封上移開。他沒有把紙角抽出來,只把最上面的舊保險單故意拉出半截,讓父親若睜眼看見,也只會看見一堆孩子不該感興趣的舊紙。
「對不起。」
成祿沒有回答。隔了一會兒,他低低吐出一句:「別碰公司那些東西。」
那不像命令,更像人在夢裡被什麼追趕時漏出的話。
在允的喉嚨微微發緊。他把箱蓋虛掩,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直到父親的呼吸再次變沉。母親也沒有醒。半地下室裡,時鐘的指針走得很慢,牆角水痕在暗處像一條黑線。
凌晨兩點過後,他才重新伸手。
這一次,他先把文件箱搬離床邊,拖到餐桌和衣櫃之間最不容易被看見的位置。不能開大燈,光一亮,父親一定會醒。桌上的小檯燈太高,光線會直接打到天花板,他便把檯燈整盞放倒在地,用一本舊課本墊住燈罩邊緣,讓光只從縫隙漏出來。
薄薄的黃光貼著地板展開,照出一張張發黃紙面。
在允先沒有碰那只信封。
他把箱裡所有能看見年份和月份的紙都挑出來。薪資明細、加油收據、夜間勤務確認單、車輛保養單、幾張上頭只蓋了泰江總務印的便條。很多紙沒有完整日期,只在角落留下月份,或被父親用鉛筆寫過一個小小的數字。
沒有日期,才是最可疑的地方。
前世祕書室處理過太多這種文件。真正乾淨的錢,不怕時間順序。怕的,是哪一天開始多出新名目,哪一天某個人突然被叫去一個不該去的地方,哪一天同一批人的薪水同時變薄。
他把作業本翻到最後幾頁,用橡皮擦掉白天寫過的算式,重新畫線。
左側是日期。
中間是薪資項目。
右側是派車地點。
他先寫下父親最近這幾天的明細。底薪正常。夜間待命津貼正常。特別勤務津貼正常。扣款欄多了「福利基金預扣」,備註「公司內轉」。
接著,他把舊信封裡夾著的零散班表抽出來,一張張排開。
城北洞別館。
泰江建設總部。
本館地下二號出口。
前往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接送的行程沒有寫進班表,卻在父親的加油收據上留下了凌晨三點五十八分的時間。那張收據早就被揉皺,若不是他前幾天聽過司機們的話,根本不會看出它的意義。
在允把收據壓平,在旁邊畫了一個小星號。
然後,他發現第一個不對勁的重複。
福利基金預扣第一次出現的前一天,成祿被派到城北洞別館。
第二次金額增加的當天,成祿從泰江建設總部接人,夜間又回到本館待命。
第三次,扣款欄沒有寫金額,只以手寫方式在信封左下角標了「退休金擔保」。那一天的班表上,父親的名字後面沒有路線,只寫著「內部支援」。
內部支援。
在允盯著那四個字,眼神逐漸冷下來。
泰江不會用模糊詞形容真正重要的高層勤務。模糊,是為了讓日後查起來時,沒有路線、沒有乘客、沒有責任人。內部支援能是任何事,也能什麼都不是。
他又往下翻。
箱底還有幾張不屬於父親的影本。紙質比薪資明細更差,邊角印歪,像是有人在管理組影印時順手夾錯,或父親看不懂便一併塞進箱子。上面沒有完整姓名,只露出幾個字。
吳萬植。
金春培。
在允把那兩張紙拉到光下。
吳萬植的扣款欄,同樣多了福利基金預扣。金額比成祿少一點,備註卻一樣是公司內轉。金春培那張更刺眼,他是外包保全班長,正常來說不該和駕駛職的福利基金放在同一套表裡,可他的名字旁邊同樣被鉛筆標了一道斜線。
司機組長。保全班長。會長車司機。
這不是隨機拖欠。
在允的指尖沿著三張紙上的日期慢慢移動,最後停在同一週內。就在那幾天,父親被派去城北洞別館;吳萬植的車輛出入紀錄上寫著泰江建設總部;金春培的值勤便條則標著本館地下二號出口夜間保全支援。
不同職務,不同薪資系統,卻在同一段時間被標記,同一個名目預扣,同一個方向內轉。
泰江把司機和外包保全的福利基金、退休金、薪資帳戶,先切出一小塊,做成看似本人同意的預支或擔保。等外國銀行要求額度文件時,這些人的錢就會變成一張「公司內部有可動用準備金」的證明。若之後資金補回來,所有人只會以為虛驚一場。若補不回來,紙上會留下他們自己的印章。
那不是欠薪。
那是讓底層替泰江建設借錢之前的準備階段。
在允胸口有一瞬間發悶。
他忽然想起前世祕書室的會議室。長桌上,法律顧問說「形式同意已具備」。財務組說「帳面上可先內轉」。韓家人坐在燈光最亮的位置,從來不問那些形式同意是誰用什麼方式拿到的,也不問帳面之外的人這個月還能不能付房租。
那時的朴賢宇站在門邊,替他們打開會議室的門。
這一次,他坐在半地下室地板上,膝蓋旁是父親的舊薪水信封。
他能做什麼?
把文件直接拿給父親看,成祿會先恐懼。他會罵他偷翻,會把箱子收走,會把所有危險從孩子身邊推開。若父親明天被管理組叫去說明會,被要求蓋章,他甚至可能為了保住工作、為了讓這個家撐過月底,選擇相信「幾天就好」。
若他把文件拿出去,父親會變成嫌疑人。
泰江最擅長的不是不讓人發現問題,而是讓第一個發現問題的人背上罪名。信封在家裡,影本若外流,管理組只要查幾個名字,就會知道誰最先碰過這些紙。會長車司機朴成祿,很快會從派車表上消失。
在允的手指慢慢收緊。
救下這個家的生計,與把父親推成公司的敵人,可能只差在要不要把這張紙拿出門。
他看向床鋪方向。黑暗裡,成祿的肩膀縮在薄被下,比白天穿西裝時更瘦。那是前世的朴賢宇從未真正看過的角度。司機坐在前座時,只能從後視鏡裡看見會長家的人;孩子躺在半地下室時,才能看見父親背對家人吞下多少恐懼。
『還不是時候。』
在允把幾張明細依原順序疊回去。他不能現在打草驚蛇。至少要先知道同意書是否已經送出,是否有人蓋章,說明會在哪一天,外國銀行那條線會怎麼接上。
他將吳萬植和金春培的影本位置記住,照原樣塞回箱底。接著,把那只寫著「退休金擔保」的信封拿起來。
這一次,他準備只看一眼就放回去。
信封封口沒有黏牢,內側夾著薄紙。剛才露出的「駕駛職福——」仍停在同一個角度。紙很薄,像影印過許多次,邊緣帶著微微捲起的毛邊。
在允伸手捏住紙角,停了一下。
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若這只信封只是舊文件,父親不會在夢裡說「別碰公司那些東西」。若它只是未完成的說明資料,左下角不會先寫上退休金擔保。
他把薄紙慢慢抽出來。
檯燈的光線太低,標題一開始只照到一半。他將紙張往前挪了幾公分,黑色印字便完整浮出。
駕駛職福利基金預支同意書。
在允的心臟像被冰水澆過。
同意書下方列著簡短條款。本人同意福利基金預支。本人同意公司依內部周轉需求先行調撥。本人確認預支金額得由退休金、互助金及未發薪資中扣抵。
每一句都很短,短到像不值得害怕。
可是他知道,越短的條款越容易殺人。
他往下看。
簽名欄還空著。印章欄也沒有紅色痕跡。這表示機會還沒有完全關上。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停在簽名欄旁邊。
那裡不是空白。
有人已經用鉛筆,淡淡寫上了父親的名字,像是在正式讓他簽下去之前,先替他排好位置。
朴成祿。
在允盯著那三個字,背脊一寸寸發冷。
就在這時,遠處街口傳來第一班清晨巴士的引擎聲,而床上的成祿再次翻身。那張薄薄的同意書在在允手裡輕輕顫了一下。
天快亮了。
而父親只要醒來,這張紙很可能就會被帶回泰江。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8 話 空白清晨的銀行後門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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