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把同意書折回去時,指尖沒有再顫。
第一班巴士的聲音從巷口滑過,震得半地下室小窗微微發響。床上的朴成祿翻身後沒有醒,只把薄被拉到肩上,像在夢裡也想把自己藏起來。
在允把「朴成祿」三個鉛筆字看了最後一眼,照原來的摺痕把紙塞回信封。紙角必須露出同樣的長度,信封也要壓回箱底原本的位置。泰江的文件可怕,不只因為內容,而是因為每一張紙都有人記得它該躺在哪裡。
他把薪資明細、吳萬植和金春培的影本依序塞回去,最後才把舊保險單蓋在上面。檯燈熄掉的瞬間,半地下室重新沉進潮濕的黑。
『還沒有蓋章。』
這句話讓他能呼吸。
可是另一句話也跟著貼上來。
『天亮後,它就可能被帶走。』
早上,成祿比平常更早起。刮鬍刀刮過下巴的聲音在浴室裡斷斷續續,李貞熙把剩飯壓進便當盒,又把一小撮醃蘿蔔塞到角落。桌邊的在允低頭吃飯,眼角卻一直看向衣櫃。
成祿換上西裝時,手伸向舊文件箱所在的高處。
在允的筷子停住。
但父親只是從旁邊拿下車鑰匙和公司包,沒有碰箱子。也許那張同意書還不是今天要交的正本。也許管理組會在說明會上統一拿出來。也許只是父親昨夜匆忙把紙塞錯了地方。
太多也許,不能拿來保命。
成祿出門前,李貞熙追到玄關,把便當袋遞給他。「今天也不知道幾點回來吧?」
「嗯。」成祿接過去,卻又看了一眼公司包,「中午可能沒空吃。」
「那也帶著。」
在允忽然抬頭。「爸爸,我放學後送過去。」
成祿的眉頭立刻皺起。「不用。」
「便當會壞。」在允用很平的孩子聲音說,「媽媽早上做的。」
李貞熙看了丈夫一眼。家裡能拿來表達關心的東西太少,一盒便當已經是她能塞進泰江那座大樓裡的全部。「就讓他放學後拿去吧。送到待命室就回來。」
成祿沉默了幾秒,最後把便當放回桌上。「送到就走。不要聽,不要問,也不要亂看。」
「嗯。」
那句「嗯」很輕,像一個聽話孩子的回答。成祿卻沒有因此放鬆。他看著在允的眼睛,像想從那裡找出昨夜箱底的痕跡。可在允只是低頭扒飯,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油。
門關上後,李貞熙把便當重新包好,塞進他的書包旁邊。
「真的送到就回來。」她說。
「我知道。」
他知道的不是回家路,而是今天必須進去的門。
下午放學鐘一響,在允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往遊戲機店跑。他背著書包,手裡提著便當袋,搭上往泰江本館方向的公車。車窗外的首爾灰灰的,街邊攤販和西裝上班族擠在同一條人行道上,沒有人知道某些人的退休金正被寫進別人的借款文件裡。
泰江本館地下車道仍舊陰冷。警衛看見便當袋,問都沒問就揮手讓他進去。
「又來送你爸的?」
「嗯。」
「待命室在裡面。別跑到車道上。」
在允點頭,沿著牆邊走。地下停車場的水泥柱一根接一根,黑色轎車的車身映出細長燈光。越靠近車輛待命室,菸味越重,像有人把不安燒成了煙。
門沒有關緊。
他推門進去時,裡面三名司機同時抬頭。午後的待命室比上次更暗,窗戶高得像假的,電風扇轉得慢,吹不散天花板底下積著的煙。牆角的收音機播著模糊新聞,聲音被無線電雜訊切得斷斷續續。
「成祿哥的兒子?」一名司機認出他。
在允把便當袋舉起來。「爸爸的便當。」
「成祿去樓上了,等一下回來。」另一人說完,又低頭看手裡的薪資明細,「樓上那些人最好真的會補。上個月說幾天,這個月又說基金帳戶整理。」
「你有收到說明會通知嗎?」坐在角落的司機把菸按熄,「福利基金那個。明天上午。」
「收到。還寫印鑑章必攜。」有人冷笑一聲,「說是確認福利基金預支額度。預支什麼?我連同意都沒同意過。」
「吳組長不是去問了嗎?」
「問了也沒用。管理組說建設那邊只是暫時周轉,外國銀行那筆額度下來就補回福利帳戶。」
外國銀行。
在允把便當放到桌邊,沒有立刻轉身。他的手指碰著便當布結,像孩子在猶豫要不要等父親。可耳朵已經把每個字收進去。
明天上午,福利基金說明會。
印鑑章必攜。
外國銀行額度下來就補。
三個詞連起來,比同意書上的條款更清楚。
先取得額度,再讓人補蓋同意。或是先讓人帶章到場,銀行那邊一需要「本人同意」的文件,管理組就能把印泥推到司機面前。
「喂,小子。」
豪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在允回頭,看見一名肩膀寬厚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他的制服外套扣子沒扣,臉上帶著常年開車曬出的深色,笑起來像沒什麼可怕的事。可在允的視線先落在他的手上。
那隻手正夾著菸,指尖卻細細顫著。
吳萬植。
紙上那個名字,終於有了臉。
「你爸又讓你跑腿?」吳萬植走到他面前,抬手輕拍他的頭。力道不重,掌心卻帶著菸味和汗味。「辛苦啦。」
「我送便當。」
「乖。」吳萬植從口袋摸出一顆糖,塞進他手裡,「大人的事大人會處理。你只要把你爸的便當送好就行。」
他笑得很大聲,像故意讓角落那些低聲抱怨停下。司機們果然不再談福利基金,有人把明細摺起,有人轉去罵車庫裡的煞車油。
在允低頭看著掌心的糖。
大人的事大人會處理。
前世他聽過太多類似的話。會長家說祕書室會處理,祕書室說法務會處理,法務說財務會處理。最後真正被處理掉的,往往是握著方向盤、印鑑章和便當袋的人。
「謝謝叔叔。」
他把糖收進口袋,像普通孩子一樣往黑板方向慢慢晃過去。
待命室前方掛著一塊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隔日派車表。正式派車和臨時支援混在一起,有些名字被擦過又重寫,粉筆灰堆在框邊。孩子靠近黑板不奇怪,等父親時無聊,什麼都會看。
在允的視線從上往下掃。
本館會議接送。
建設總部往返。
南山加油。
地下二號出口待命。
然後,他看見一行字。
五點四十分,泰江建設社長崔敏泰,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車輛三二七九。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因為他第一次知道這個地點。前幾天城北洞別館回程時,車內電話已經漏出過麥可.權、崔敏泰、張文植和外國銀行後門。真正讓他背脊發冷的是,這次它出現在派車黑板上,而且時間就在福利基金說明會前。
銀行在清晨。
說明會在上午。
泰江要在司機們蓋章之前,先讓銀行看見什麼。
就在那一刻,架在窗邊的無線電亮了一下。
「本館二號,確認明日清晨。」
待命室瞬間安靜。
無線電另一端的聲音壓得低,卻很清楚。「會長專車,五點三十五分本館地下二號出口靠車。五點四十分前抵達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張室長同行確認文件。行程不入總表。重複,行程不入總表。」
吳萬植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瞬,又立刻回來。他伸手調低音量,罵了一句:「又是清晨勤務,真會挑時間。」
角落司機有人小聲問:「會長車也去銀行?」
「你沒聽到不入總表嗎?」吳萬植看了他一眼,「沒聽到,就當沒有。」
這句話落下後,待命室裡只剩電風扇的聲音。
在允站在黑板前,手指輕輕摸過粉筆槽邊緣。他沒有拿筆,沒有抄寫,甚至沒有多看第二眼。可那行字已經被他刻進腦中。
崔敏泰。
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
五點四十分。
會長專車同時抵達。
張文植確認文件。
行程不入總表。
父親的便當袋放在桌上,糖在口袋裡硌著腿。他忽然明白,今天自己看到的不是一趟派車,而是同意書蓋章前最後一塊拼圖。
若只是建設借款,崔敏泰一個人去就夠了。
若需要會長專車,代表韓基燮的名字要壓在文件上。
若張文植親自確認文件,代表文件裡有不能錯的東西。
若行程不入總表,代表日後誰也不該證明它存在。
成祿這時從走廊另一端回來,看見兒子站在黑板前,臉色立刻沉下。「在允。」
在允回頭,表情已恢復成茫然。「爸爸,便當。」
成祿快步過來,先看黑板,再看兒子。「我說過送到就走。」
「嗯。」
「你剛剛看什麼?」
「車好多。」在允說,「我在找爸爸的名字。」
這句話半真半假。成祿的名字今天沒有在清晨那一欄。也正因如此,更危險。他被排除在銀行行程之外,卻被同意書推到銀行文件背後。
成祿接過便當,低聲說:「回家。」
在允點頭,往門口走。走到一半,身後有司機問吳萬植:「組長,明天說明會真的要帶章?」
吳萬植沉默了一下。
「帶著吧。」他最後說,「不帶,更麻煩。」
在允沒有回頭。
他離開地下待命室,穿過停車場時,迎面有一名祕書室職員抱著文件夾快步走來。文件夾外側露出一張白紙,上面印著正式行程表的格式。那職員在電梯前停下,翻頁確認。隔著幾步距離,在允只看見日期與清晨欄位。
空白。
五點三十五分沒有會長專車。
五點四十分沒有外國銀行。
崔敏泰的名字、張文植的同行、後門這兩個字,全都不存在。
黑板上有。
無線電裡有。
正式行程表上,卻是一片乾淨的空白。
在允站在柱子陰影下,忽然握緊口袋裡那顆糖。糖紙被捏出細碎聲響,像一張即將被撕掉的同意書。
他明白自己明天不能去學校。
因為清晨五點四十分,那個空白會在外國銀行後門短暫打開。而在它重新關上之前,他必須親眼看見裡面被誰拿來交換父親的印章。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9 話 銀行後門的第一批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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