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在允比鬧鐘更早醒來。
半地下室還暗著,只有廚房那盞小燈亮在水槽上方。李貞熙正把熱湯倒進鋁鍋,朴成祿站在玄關前扣襯衫袖口。昨晚在待命室聽見的那幾個詞,整夜像鐵釘一樣釘在在允腦中。
五點三十五分,本館地下二號出口。
五點四十分,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
行程不入總表。
他把手壓在肚子上,慢慢皺起眉。
「媽……我肚子痛。」
李貞熙立刻回頭。「哪裡痛?吃壞了嗎?」
在允沒有誇張,只把聲音放得更低。「可能昨天冷到。等一下再去學校可以嗎?」
朴成祿正在繫領帶,聞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先是擔心,接著又浮出一點警覺。這幾天,在允太常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了。
「真的痛?」成祿問。
「嗯。」在允垂下眼,「我睡一下就去。」
李貞熙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燒,才鬆一口氣。「那第一節先請假。等好一點再去,知道嗎?不要亂跑。」
「知道。」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沒有看父親。
成祿提起公司包,包帶碰到門框,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讓在允的視線本能地掃向包身。昨天回家後,父親沒有翻衣櫃上的文件箱,也沒有拿走那張鉛筆預寫名字的同意書。可這不代表安全。真正要蓋章的文件,很可能已經在泰江那邊,正等著上午的說明會。
玄關門開了,清晨冷氣灌進來。
「貞熙,孩子如果痛得厲害,就去診所。」
「我知道,你路上小心。」
門關上後,李貞熙又看了在允一眼。「你回床上躺著。我去洗碗。」
在允乖乖躺回被窩,閉上眼。水聲響起時,他沒有動。直到窗外傳來引擎聲,父親的車從巷口慢慢駛出去,車輪壓過積水的聲音遠到聽不見,他才睜開眼。
他不是不害怕。
十歲的身體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會發抖,空腹會發暈,被母親發現也會挨罵。可這些都比不上那張同意書上淡淡的「朴成祿」三個字。
在允掀開被子,套上外套,把書包背起來。書包裡只有一本國語作業簿和鉛筆盒。他沒有帶任何文件。今天要帶回來的不是紙,而是他自己的眼睛看見的證據。
「媽,我去廁所。」
「嗯,慢慢來。」
他走進狹窄的洗手間,從小窗翻出去。半地下室的小窗只比地面高一點,他以前嫌它像籠子,如今卻成了避開玄關的門。他落到巷子邊時,膝蓋撞了一下水泥地,痛得眼前一白,卻沒有出聲。
天還沒完全亮。首爾清晨的街道帶著濕冷,賣豆漿的攤車剛推過轉角,公車站牌旁站著幾個上班族。在允混在其中,搭上往泰江本館方向的第一班車。
車窗映出他的臉。
稚氣,蒼白,眼神卻不像要去學校的孩子。
『今天不是偷聽。』
他把額頭靠在冰冷玻璃上。
『今天是確認。』
泰江本館前的路比白天安靜。玻璃帷幕還沒完全反光,門口警衛縮著肩,地下車道的燈在灰色天光裡顯得刺眼。在允沒有靠近本館。他越過馬路,躲到對面公車站牌後方。
站牌後有一根電線桿,旁邊貼滿補習班傳單與租屋紙條。他把身體貼在電線桿陰影裡,從縫隙看向本館地下二號出口。
五點二十八分。
他沒有手錶,只能看對面大樓外牆上的電子時鐘。每跳一分鐘,他的呼吸就壓低一點。
五點三十三分,地下二號出口的柵欄升起。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滑出來。
車頭很乾淨,泰江鷹徽在晨光裡像冷掉的刀面。在允一眼認出那是會長韓基燮的專車。不是因為車牌,而是因為那種不必等紅綠燈也像所有路都該讓開的速度。
駕駛座不是朴成祿。
在允先鬆了一口氣,下一秒心又沉下去。父親不在車上,表示他沒有直接捲進銀行後門。但他要被交換的東西,可能正放在那輛車裡。
會長車沒有開向正門,而是往鐘路方向切去。不到半分鐘,另一輛深色轎車跟了上來。車窗貼得很黑,副駕駛座的人低頭翻文件。車牌末四碼三二七九。
崔敏泰。
昨天黑板上的車輛號碼,對上了。
在允沒有立刻追。他等兩輛車轉過路口,才快步跑向下一站。首爾清晨的公車少,他不能跟得太近,也不能跟丟。前世祕書室教會他的不是開車,而是看動線。高層車輛不會走最短的路,會走最少人注意的路;要去後門,就一定會避開分行正門前的警衛和上班人潮。
他在第二個路口下車,沿著人行道跑。鞋底踩過潮濕落葉,書包撞著背,肚子因為空著而抽痛。可那痛反而讓他清醒。
外國銀行首爾分行的正門在大道上,石材牆面乾淨得像另一個世界。穿西裝的外籍職員還沒出現,只有清潔人員在門前拖地。在允沒有停留,繞到側街。
後門藏在一條窄巷裡。
巷口有垃圾桶、送貨用的鐵捲門,以及一間還沒開的咖啡店。銀行後方的小警衛室亮著燈,裡面的人穿著深藍制服,正翻著一張登記簿。
在允躲到巷口外側的電話亭後。電話亭玻璃髒得看不清人影,正好遮住他的身形。他把書包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巷子深處。
五點四十分前,黑色會長車先滑進巷內。
它沒有開頭燈,也沒有按喇叭。警衛室的人像早就知道,立刻起身開門。車停在後門前時,後座車窗只降下一點點。在允看不見韓基燮的臉,只看見車內一片濃黑。
緊接著,崔敏泰的車也到了。
副駕駛座先下來一名祕書模樣的人,替後座開門。崔敏泰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沒有商場笑容。他看了一眼會長車,沒有靠近,只站在半步之後的位置。
這是上下關係,不是同行。
然後,會長車前座門開了。
張文植下車。
他比在允記憶裡年輕許多,眼角的皺紋還不深,表情卻已經像多年後那樣沒有縫隙。他手上提著一只黑色公事包,包扣擦得很亮,右手拇指壓在扣環上,像壓住某個人的喉嚨。
在允的背貼緊電話亭邊框。
張文植沒有讓司機跟著。他獨自走到後門,抬手敲了三下。不是按鈴,是敲門。那種節奏短促而熟練,代表這不是第一次。
警衛從小窗探出頭。
「張室長,裡面已經準備好了。」
「副分行長呢?」
「麥可.權副分行長在三樓會議室。只是文件名目……」
張文植微微側頭。
警衛的聲音立刻壓得更低,可窄巷回音把幾個字送了出來。
「司機薪資帳戶那一批,銀行那邊說需要承諾書附表。」
張文植打開公事包,抽出一疊文件邊角,沒有完全拿出來。
「退休金承諾書在這裡。福利基金預支同意,上午會補齊印鑑。先讓權副分行長確認格式。」
在允的指尖瞬間冰冷。
司機薪資帳戶。
退休金承諾書。
福利基金預支同意,上午補齊印鑑。
每個字都不是推測。
每個字都是證據。
警衛似乎還有疑慮。「可是名單裡有外包保全,還有幾個只是待命司機……」
「銀行看的是可動用帳戶,不看他們坐哪一張椅子。」張文植的聲音平得沒有溫度,「崔社長等下會說明泰江建設的周轉期限。會長也在車上。還需要再確認嗎?」
警衛立刻低頭。「不用。」
後門打開一條縫。
張文植進去前,忽然停住,轉頭看向巷口。
在允的心臟重重一沉。
電話亭旁有風掠過,吹動補習班傳單。紙角拍在玻璃上,發出啪的一聲。張文植的視線停了兩秒,像在衡量那裡是否藏著不該有的人。
在允沒有眨眼。
他把呼吸壓到幾乎不存在,手指掐進書包布料。小學生被發現可以說迷路,可以說肚子痛,可以哭。可若被張文植記住這張臉,父親的名字今天就會被圈起來。
崔敏泰在後方低聲說了什麼。
張文植終於收回視線,提著公事包走進門內。鐵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把一整排司機的退休金鎖了進去。
在允過了很久才重新吸氣。
前世的記憶在這一刻與眼前窄巷重疊。
一九九七年,IMF這三個英文字母會像寒流一樣掃過整個韓國。企業倒下,銀行收縮,父親這樣的人會先被要求忍耐,再被要求簽名,最後被要求承認那是自己的選擇。前世祕書室裡,朴賢宇曾經看過同樣格式的文件,只是那時他站在會議室門邊,替高層遞水,沒有問過底下那些簽名的人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泰江不是等到危機來臨才吃人。
它在危機之前,就已經先把刀磨好。
會長車與崔敏泰的車在巷內停了約二十分鐘。其間沒有任何正式訪客從正門進入,也沒有任何文件袋從銀行大廳出來。所有東西都在後門裡流動,像地下水,安靜、陰冷,不留痕跡。
張文植再出來時,公事包比剛才薄了一點。
他沒有和警衛握手,只說:「上午名單照管理組送來的版本。第一批不能出錯。」
「是。」
「尤其是會長車司機和司機組長。」
在允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會長車司機。
司機組長。
朴成祿。
吳萬植。
張文植上車前,又一次看向巷口。這回在允已經退到電話亭後方的陰影最深處,讓兩名趕早班的銀行清潔人員擋在自己前面。黑色轎車駛出巷子時,輪胎碾過水坑,髒水濺到路邊。
在允沒有躲。
冰冷污水濺上褲腳,他卻只盯著那輛車離開的方向。
『這不是記憶。』
他慢慢鬆開書包。
『這是現在發生的事。』
他回到家時,早上的陽光已經照到半地下室窗格。李貞熙正在餐桌旁整理碗筷,一看見他從玄關進來,臉色變了。
「你去哪裡?不是肚子痛嗎?」
在允低頭,讓自己看起來像挨罵前的孩子。「我去學校,走到一半又痛,就回來了。」
「你這孩子……」李貞熙伸手摸他的額頭,又摸摸他的手,「手怎麼這麼冰?」
「外面冷。」
她想再問,門口忽然傳來郵差把信塞進來的聲音。一只白色信封滑到地上,上面印著泰江建設管理組的標誌。
李貞熙皺起眉,把信拿起來。「又是公司?」
在允的視線落在信封上,胸口那股冷意再次聚起。
「媽,我看看。可能是爸爸的。」
「小孩子看什麼公司信。」她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拆開了。也許是這幾天丈夫的沉默讓她不安,也許是信封上「家屬確認用」幾個字太刺眼。
紙張被攤在餐桌上。
公司說明會出席通知書。
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地點是泰江本館地下教育室。主旨是駕駛職福利基金帳戶整理與退休金保障方案說明。下方附著出席名單,列印得很整齊。
在允走近一步。
第一行,朴成祿。
第二行,吳萬植。
兩個名字並排躺在紙上,像張文植剛才在巷子裡說出的那句「第一批」。
李貞熙還沒看懂,只疑惑地說:「你爸不是已經去公司了嗎?這怎麼現在才寄來?」
在允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張通知書,忽然明白泰江為什麼敢把它寄到家裡。這不是提醒,而是補上的形式。等上午十點過後,文件上會寫著家屬已通知、本人已出席、印鑑已確認。
到那時,銀行後門裡那疊退休金承諾書,就會長出合法的腳。
在允伸手按住紙角,聲音很輕,卻冷得不像孩子。
「媽,爸爸今天不能蓋章。」
李貞熙抬起頭。「在允?」
他沒有移開視線。
名單第二行的吳萬植旁邊,還用鉛筆淡淡畫了一個圈。圈痕很新,像有人在寄出前最後確認過順序。
第一批。
鉛筆圈住的不是名字。
是今天上午,泰江要先吞下去的人。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0 話 提早回來的父親與未蓋章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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