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鉛筆圈像還留著人的體溫。
在允按著通知書紙角,沒有立刻把手收回。李貞熙看著他,又看向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眉頭越皺越深。
「你剛才說什麼?」
「爸爸今天不能蓋章。」在允把聲音壓回孩子該有的高度,「這上面不是只有說明會。」
他指向通知書末端一行比其他字更細的備註。李貞熙湊近,慢慢念出來:「資料說明後,翌日上午進行印鑑確認及福利基金帳戶整理……」
今天上午十點,是把人叫去聽話。
明天早上,才是讓印鑑落下來的時間。
泰江連寄到家裡的通知都留了兩層。家屬看見「說明會」會以為只是聽說明,司機聽見「明天帶章」會以為今天還有時間。可張文植在銀行後門已經說得很清楚。退休金承諾書已經交出去,福利基金預支同意只差上午補齊印鑑。
李貞熙的臉色白了些。「你怎麼知道會蓋章?你爸說過?」
在允抬起頭,看著母親擔心到發乾的眼睛,差一點把清晨在銀行後門聽見的話全說出來。可那會讓她立刻衝去公司,或等父親回來質問。大人的恐懼一旦被泰江看見,就會被拿來當把柄。
「昨天待命室的叔叔說的。」他只說一半,「說不帶章更麻煩。」
這句話是真的。
李貞熙沉默了。她把通知書折起,又攤開,像紙張換一個方向就能變成別的意思。半地下室的水槽還滴著水,滴答聲卡在兩人之間。
「你爸工作已經很難了。」她低聲說,「公司叫他做什麼,他能不做嗎?」
在允沒有回答。
不能不做,所以才會被挑中。
不能不簽,所以才會被放在第一行。
不能反抗,所以連退休金也能先被拿去做別人的證明。
他把通知書推回母親面前。「媽,印章盒今天不要放在玄關。」
李貞熙看著他,像第一次聽見孩子說出這種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伸手,把放在櫃子上的小木盒拿下來,塞進米缸後方。
「我不知道你到底聽見了什麼。」她說,「但你今天哪裡都不准去。」
在允乖乖點頭。
他不能再去外面了。今天要做的事,在這個家裡。
那天傍晚,朴成祿比平常晚回來。西裝肩線被壓得歪斜,眼下有淡淡青色。他進門時先看見餐桌上的通知書,動作停了一瞬。
李貞熙像什麼也不知道,只把飯推過去。「公司信今天才到。」
成祿接過紙,看見第一行自己的名字,嘴唇抿緊。他沒有罵,也沒有解釋,只把通知書折起來,放進公司包外側夾層。
「明天早上要去本館。」他說。
「要帶印章嗎?」李貞熙問得很輕。
成祿的手指在包扣上停了停。「他們說只是確認。」
只是確認。
在允低頭吃飯,筷尖碰到碗邊,發出很小一聲。他前世聽過太多「只是」。只是簽名,只是保管,只是替會長家暫時擋一下。最後每個只是,都會變成某個人一輩子的罪。
深夜,成祿睡得很不安穩。李貞熙也翻了好幾次身。在允等到兩人的呼吸終於沉下去,才從被窩裡坐起來。
他沒有點大燈,只把小檯燈拖到餐桌底下,用課本立起來擋住光。他先拿出國語作業簿背面那幾頁,將清晨銀行後門聽到的話一字一字寫下。五點三十五分,會長專車。本館地下二號出口。五點四十分,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張文植。崔敏泰。退休金承諾書。司機薪資帳戶那一批。上午補齊印鑑。
每寫下一個字,他都停一秒,確認沒有混入前世記憶。眼前這些,是這一世的時間、這一世的聲音、這一世會壓到父親身上的紙。
接著,他把衣櫃上的舊文件箱搬下來。
箱子比昨夜更沉。也許不是重量變了,而是裡面每只信封都多了一層命。薪資明細日期、福利基金預扣金額、公司內轉備註、派車表上的清晨銀行行程、城北洞別館出入者名單、吳萬植與金春培影本旁的鉛筆斜線,全都被他密密麻麻抄在一張月曆背面。
小孩子能做的事確實有限。
他沒有錢,沒有名片,沒有資格走進銀行質問麥可.權,也不能站在泰江本館會議室裡推翻張文植的文件。
可是前世的隨行祕書很清楚,哪一張紙在十年後會被說成「不存在」,哪一個時間會在正式行程表上變成空白,哪一個不起眼的影本能在某一天救人一命。
他把抄好的紙折成四折,塞進書包內層縫線後,又把作業簿恢復成普通孩子的樣子。做完這些時,窗外天色已開始發灰。
翌日早上,成祿起得比鬧鐘早。
他換襯衫時沒有說話,像怕一開口就會讓家裡的空氣裂開。李貞熙在廚房裡盛湯,眼神一直往米缸方向飄。印章盒藏在那裡,但泰江若真要逼,藏一只印章未必有用。人只要坐進教育室,旁邊就會有人拿出備用表格、印泥、證人欄,說以後補也可以。
成祿臨走前翻了公司包,似乎在找什麼。他翻到外側夾層,又拉開內側拉鍊,最後像被時間催促,抓起通知書和車鑰匙就出門。
公司包被他留在玄關旁。
在允的目光落在那個黑色包上,心臟像被硬生生按住。
李貞熙沒注意到。她追出去叮囑:「不要亂蓋章,聽清楚再說。」
成祿背影僵了一下,沒有回頭。「知道。」
門關上。
在允背起書包。「媽,我去學校了。」
「你昨天才肚子痛,今天慢慢走。」李貞熙說完,又不安地補了一句,「放學就回來。」
「嗯。」
他走出巷口,確定母親從小窗看不見,才繞到後面的樓梯間等了十分鐘。附近孩子上學的腳步聲遠去,賣菜車的吆喝聲轉過街角,他才重新回到家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時,他的手心全是汗。
半地下室裡空無一人。水槽邊還放著沒洗完的湯匙,母親應該去巷口店裡買豆腐了。在允先看向玄關旁的公司包,卻沒有立刻碰它。
順序不能錯。
他搬下衣櫃上的箱子,取出三只薪水信封。第一只是福利基金預扣第一次出現的那個月,第二只是「公司內轉」金額增加的那個月,第三只是左下角寫著「退休金擔保」的那只。其他文件他全部照原位壓回去。拿太多會被發現,拿太少又不夠連成線。
三只信封被他塞進書包底板下方。
書包底板原本鬆了一角,是他前幾天故意沒有縫回去的。薄信封推進去後,從外面摸起來只像課本壓皺了紙。這種藏法稱不上完美,但對一個小學生來說,已經是能帶出家的最大限度。
接著,他跪到玄關前,打開父親的公司包。
包內有車輛出入證、舊手套、兩張加油收據和一支寫不出水的原子筆。外側夾層空了,通知書被父親帶走。內側拉鍊卻卡得很緊,像裡面塞了厚紙。
在允屏住呼吸,把拉鍊一點一點拉開。
第一疊紙露出來時,他的指尖冷了。
標題清清楚楚印著:駕駛職福利基金預支同意書。
不是箱底那張只有鉛筆預寫姓名的薄紙,而是正本。紙面比影本厚,左上角有泰江建設管理組章,條款下方的空白欄位整齊排列著姓名、身分證號、福利基金帳戶、退休金扣抵同意、簽名、印鑑。
第一張就是朴成祿。
姓名欄已經打字,不再是鉛筆。
印鑑欄卻還是空的。
在允幾乎聽見自己胸口裡那口氣落回去。
還沒有蓋章。
機會還在。
他翻到後面,第二張是吳萬植。第三張是金春培。再後面是一束依司機分類的保密切結書影本,紙角用迴紋針夾住,每一份都預留了家屬確認欄。泰江不只要錢,還要把日後追究的嘴也先封起來。
不能拿走全部。正本少了,父親立刻會被盯上。
可是至少要知道格式、欄位、名字順序。至少要讓父親看見,這不是一般說明會。這是一張已經把人推到債務旁邊,只差印章的網。
他迅速抽出最上面的三張,用作業簿墊著,將關鍵欄位抄到月曆紙背面。朴成祿、吳萬植、金春培。退休金扣抵。互助金。未發薪資。公司可依資金調度需求預支。
寫到「未發薪資」四個字時,他手上的鉛筆芯喀地斷了。
在允把抄好的月曆紙收妥。當他用顫抖的手摺起第一張同意書正本,準備放回包裡時,玄關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在允的背脊瞬間僵直。
不該有人回來。母親買豆腐不會走得這麼沉,樓上房東也不會停在他家門前。那腳步聲在門外停住,接著是鑰匙碰到鎖孔的聲音。
本該去說明會的朴成祿,竟比預期早了一個小時回來。他站在清晨的逆光裡,黑色西裝外套還沒扣上,胸口微微起伏,像一路快走回來。他的視線先落在被打開的公司包,再落到跪在地上的兒子,最後停在在允手裡那張尚未蓋章的福利基金預支同意書。
半地下室安靜得連水槽滴水聲都像停了。
成祿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衝過來搶。他只是把門慢慢關上,聲音低而安靜。
「在允啊,」他說,「你現在手上拿的是什麼?」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1 話 玄關餐桌前的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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