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成祿的聲音落下後,在允沒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玄關邊,手裡還捏著那張未蓋章的福利基金預支同意書。紙角因為剛才匆忙折起而微微翹著,第一行的「朴成祿」三個字正好朝向父親。
半地下室的門已經關上了。外頭巷子的早晨聲音被隔在薄薄鐵門外,賣菜車的吆喝遠得像別人的生活。成祿站在門內,黑色西裝沾著清晨的冷氣,手裡空著,卻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我問你。」他又說了一次,聲音更低,「你現在拿的是什麼?」
若是在允還是普通孩子,這時應該哭,應該慌亂地說對不起,應該把紙塞回去求父親不要告訴母親。
可他不是。
他知道,這一秒只要裝傻,父親就會把文件搶回去。泰江上午會把他重新叫回本館,明天讓印章落下。之後,所有人都會說那是本人同意、家屬知情、程序完整。
在允慢慢站起來,把手裡的紙放到餐桌上。
「是駕駛職福利基金預支同意書。」
成祿的眼神一變。
那不是被揭穿後的憤怒,而是更深一層的恐懼。像有人在他背後喊出公司裡不能被孩子聽見的密碼。
「誰教你念這些的?」他一步走過來,伸手就要拿紙,「把它給我。」
在允沒有退,卻把另一隻手按在同意書旁邊的月曆紙上。
「爸爸,先看日期。」
「在允。」
「四月二十八日,福利基金預扣第一次出現。」在允沒有提高聲音,只用小學生的嗓子,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那天前一天晚上,你去了城北洞別館。五月十二日,預扣增加,備註變成公司內轉。那天你從泰江建設總部接人,回本館待命。昨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崔敏泰社長去外國銀行首爾分行後門。」
成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在允,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在允把月曆紙推向他。上面抄著薪資明細、扣款項目、班表時間,還有他在銀行後門聽見的幾句話。字跡不像成人漂亮,因為手太小,鉛筆又斷過一次,但排列方式冷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張文植室長提著黑色公事包進了後門。」在允說,「警衛說,銀行需要司機薪資帳戶那一批的承諾書附表。張室長說,退休金承諾書在公事包裡,福利基金預支同意上午會補齊印鑑。」
成祿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失去血色。
他終於伸手抓住在允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到十歲身體的骨頭發痛。
「你去哪裡了?」
「銀行後門。」
「你瘋了嗎?」成祿的聲音破了,「那是什麼地方?那裡是你能去的地方嗎?你知不知道被他們看見會怎樣?」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成祿壓低吼聲,像怕連牆壁都會聽見,「你只是小孩子。你以為抄幾個字、聽幾句話,就能碰公司的文件?你以為泰江是什麼地方?」
在允看著父親發紅的眼角,忽然想起前世祕書室裡那些司機的背影。他們總是在門外等,等會長,等室長,等一個不知道何時會落下來的指示。他們的恐懼從不大聲,因為一大聲,就會被寫成不服從。
父親現在也是那樣。
憤怒只是外皮。真正讓他手指發抖的,是恐懼。
「泰江會拿這張紙去給銀行看。」在允說,「不是為了我們的福利基金,是為了泰江建設的額度。」
成祿的手鬆了一點。
「你在胡說什麼……」
「這裡寫得很清楚。」在允翻開同意書,指著條款,「公司依資金調度需要,得預支福利基金。可用退休金、互助金、未發薪資扣抵。爸爸,這不是補回帳戶。這是先把錢挪走,再讓你們承認以後可以從退休金扣。」
成祿的視線被那幾行字黏住。
他不是沒有讀過。也許在本館教育室裡,管理組的人已經用更漂亮的話說過。退休金保障方案,福利帳戶整理,外國銀行額度下來後補回。每一句都像能讓人暫時鬆一口氣。
可是孩子把日期放在旁邊後,那些話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只你。」在允翻到後面,「第二張是吳萬植叔叔。第三張是金春培。後面還有保密切結書影本。家屬確認欄也預留了。等印章蓋下去,如果將來有人問,泰江就會說,司機本人知道,家屬也確認過。」
「閉嘴。」
成祿終於把紙抽走,像是再讓兒子說下去,這個家就會被撕開。他把同意書攥在手裡,紙面發出皺裂聲。
在允的呼吸停了一下。
若父親現在把它撕掉,一切就會回到原點。不,甚至更糟。正本毀了,泰江會立刻追查,父親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
他伸手按住父親的手背。
「不能撕。」
成祿低頭看他。那眼神裡第一次出現近乎陌生的東西。
「你連這也懂?」
在允沒有避開。
「撕掉文件,泰江只會說是爸爸偷走或毀損公司文件。只要印章一蓋下去,司機家屬的退休金就會被綁成泰江建設債務的擔保。在那之前,至少一定要把影本帶出來。」
成祿笑了一聲。那不是笑,而是胸口被壓到極限時漏出的氣音。
「帶出去?你知道這句話有多危險嗎?」
「知道。」
「你不知道。」他重複,聲音卻低了下來,「公司文件不能外流。司機不能碰出入名單,不能碰行車日誌,不能把本館裡聽到的話寫在外面。這些我跟你說過。」
「所以他們才敢做。」在允說。
成祿僵住。
在允趁那一秒,把書包底板下方的三只薪水信封拿出來,放到餐桌上。淡褐色信封的邊緣磨得發白,蓋著泰江建設管理組的章。第一只信封裡是福利基金預扣,第二只是公司內轉,第三只左下角還有父親過去留下的「退休金擔保」。
「這些不是今天才開始。」在允說,「爸爸你一直知道有哪裡不對,只是公司說幾天就好,說只是確認,說大公司不會欠我們。可是每一次你相信他們,他們就多拿走一點。」
成祿的喉結滾動。
他想罵,想把孩子趕回房間,想把所有紙塞回包裡,裝作今天只是普通早晨。可那些信封和同意書就攤在眼前,像半地下室潮濕牆面上的裂縫,再怎麼用衣櫃擋住,水仍會滲出來。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成祿終於問。
這問題不是責備。
是恐懼更深處的疑問。
在允聽懂了。父親在看他的臉,試著從稚氣的臉頰、亂翹的頭髮和瘦小肩膀裡,找回那個應該只會問作業、喊肚子痛、在玄關穿鞋拖拖拉拉的兒子。
可在允給不了真正答案。
他不能說自己死過一次。不能說前世在泰江祕書室替韓家打開過無數扇門,最後被扔在高速公路路肩。不能說他知道「只是」兩個字如何變成罪名,知道一張印章如何把人的退休金、沉默和人生一起扣住。
他只能說現在能說的。
「我看見了。」在允說,「我聽見了,也記下來了。」
成祿的手慢慢垂下。
那張同意書還在他掌心,皺了,卻沒撕破。父子之間只隔一張餐桌,桌上卻像攤著整個泰江本館的重量。
門外傳來李貞熙上樓梯的腳步聲,又停住。也許她已經走到門前,聽見屋裡的聲音,卻沒有立刻開門。
成祿也聽見了。
他閉了閉眼,像把某個多年來刻進骨頭裡的命令吞下去。再睜開時,那張年輕而疲憊的臉上沒有憤怒,只剩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清醒。
「如果我今天回去,說文件不見了,下午以前,管理組就會查到我。」他說。
「所以不能不見。」在允立刻接上,「正本要放回去。但在那之前,至少同意書、切結書、薪資明細和那三個名字的順序要有影本。」
門外,李貞熙終於輕輕碰了一下門把。
成祿卻沒有回頭。他只是低頭看著在允,看了很久。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那是看一個把風險與退路都已經排好的人。成祿或許還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忽然早熟的兒子,而是三十九歲那年死在泰江車頭燈前的隨行祕書。
在允忽然感到肩膀疼。剛才被抓住的地方還殘著力道,提醒他這具身體仍是孩子,承受不起太多錯誤。他也害怕。若父親選擇把文件收回,選擇保住工作,選擇相信泰江至少不會把人逼死,他沒有資格責怪。
因為前世的朴賢宇,也曾經相信過更荒唐的承諾。
在允也知道,他此刻露得太多了。可是已經沒有退路。這才是真正的問題。不是文件名目,不是銀行後門,不是泰江建設缺口。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這把刀該交到誰手裡。
交給媒體,成祿會被撕碎。
交給銀行,對方可能轉身通知泰江。
交給司機本人,他們也許害怕到把文件還回管理組。
成祿把皺掉的同意書攤平,用手掌慢慢壓過摺痕。
「在允啊。」
「嗯。」
「你打算把這個拿給誰看?」
那句話很輕,卻比方才所有怒氣都沉。
在允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父親看兒子的寬容,也沒有大人看孩子胡鬧的疲憊。只有一條繃到快斷的線。
他知道,接下來的答案會決定父親是把文件放回包裡,還是當場撕碎所有證據。
也會決定朴成祿,第一次要不要相信自己的兒子。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2 話 半地下室裡的深夜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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