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沒有立刻回答。
成祿的問題停在餐桌上,和那張被壓平的同意書並排。窗外的早晨越來越亮,半地下室那一小格窗卻只放進灰色的光。門外,李貞熙的手像還停在門把上,沒有推開,也沒有離去。
「不是先拿給外面的人看。」在允說。
成祿的眉頭一動。「那是拿給誰?」
「吳萬植叔叔的家,還有金春培的家。」在允抬眼看他,「他們家會先垮掉。」
成祿像被那句話刺到,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你在說什麼?」
「爸爸第一個被放在名單上,是因為你開會長車。吳萬植叔叔第二個,是因為他是司機組長。金春培是外包保全班長。」在允把三張同意書的順序重新攤開,「泰江要的是第一批看起來夠穩。只要你們三個蓋章,後面的人就會被說服。可是如果出了問題,先被拿來補帳的也是你們三家。」
成祿的呼吸變重了。
在允知道這句話很殘忍。吳萬植會在待命室裡拍孩子的頭、塞糖,說大人的事大人會處理。金春培他還沒真正見過,只在文件裡看過那個被斜線標出的名字。可是泰江從來不挑誰比較善良才下手。泰江只挑誰的名字放在文件第一頁最好用。
「你怎麼知道會垮?」成祿啞聲問,「你才幾歲?你知道一個家怎麼垮嗎?」
在允的指尖停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
前世看守所前的筆錄、被凍結的帳戶、被切斷的電話、三天後沒有來的律師,全都曾經把他推進同一個洞裡。人不是在一天裡垮掉的。是先相信一個「只是」,再簽下一張紙,再等一筆永遠不會補回來的錢。等到想回頭,所有文件都已經證明那是自己同意。
但他只能用孩子的聲音說:「因為這裡寫了扣抵。」
他把同意書翻到條款頁,用鉛筆斷掉的那一端指著那一行字。
「退休金、互助金、未發薪資。這三個加起來,就是他們家能撐過薪水晚發的錢。銀行看到的不是司機,是可動用帳戶。張室長在後門就是這樣說的。」
「不要再提那個名字。」成祿猛地低聲說。
那不是命令,像是一種本能。
連懷疑張文植,懷疑泰江這件事本身,都會讓成祿害怕。這份害怕不是今天才有。它從制服、車鑰匙、待命室的電話和每一次深夜召喚裡長出來,長到連家裡的餐桌旁都拔不掉。
在允把聲音放得更低。
「爸爸不是在懷疑他們。只是確認自己的錢在哪裡。」
「在允。」成祿閉了閉眼,「你說得太簡單了。」
「所以要讓吳萬植叔叔的妻子自己去銀行確認。金春培那邊也是。」在允說,「不是我們替他們告狀。是讓家屬知道,退休金帳戶有沒有被拿去做別人的承諾書。」
成祿沒有說話。
在允伸手把薪資明細推到左邊,又把月曆紙上抄下的派車時間放到右邊。小小的餐桌不夠大,他只能用碗墊壓住紙角,讓幾張紙歪斜地貼在一起。
「這裡是四月二十八日,福利基金預扣第一次出現。」他指著淡褐色信封裡的明細,「這裡是五月十二日,公司內轉。這裡是城北洞別館後的派車。這裡是外國銀行後門。這裡是說明會通知,說翌日上午印鑑確認。這裡是同意書正本,名字順序是爸爸、吳萬植、金春培。」
每一個「這裡」落下,成祿的臉就更白一分。
若只看其中一張紙,泰江都有解釋。薪水晚發是暫時周轉。福利基金預扣是帳戶整理。說明會是保障方案。印鑑確認是例行手續。派車表上的空白,是高層行程不便登錄。
可日期並排以後,那些話全都不能再單獨站住。
成祿看著那一排紙,像看見一條細細的線從半地下室穿過本館地下停車場,再穿到外國銀行後門,最後纏回自己的手腕。
「你要我拿這些去給他們家屬看?」他問。
「不是正本。」
「影本也是外流。」
「所以不能讓人知道是爸爸拿的。」在允立刻接上,「我們不是偷正本。正本照原樣放回公司包。說明會之前,只先做出影本。薪資明細、同意書、切結書,還有名字順序。拿到影本的人不去公司吵,只先去銀行問自己的退休金帳戶。」
「銀行會通知泰江。」
「如果一個人去,會。」在允說,「如果三家在不同櫃台、不同時間問,只問自己的帳戶,銀行不能說他們偷文件。他們只是確認自己的錢。」
成祿抬頭看他。
那一眼比剛才更陌生。
在允知道自己又說得太像大人了。他的手指縮進袖口,指甲掐著掌心。可是話已經到了這裡,若再把自己藏回孩子的外皮裡,父親只會以為這一切是胡鬧。
「爸爸。」他說,「泰江現在急著要印章,是因為銀行還沒真正確認。只要說明會前有人先問,名單就不會那麼乾淨。」
半地下室裡忽然只剩水槽滴水聲。
門外那隻手終於放開了門把。接著,李貞熙沒有從玄關進來,而是繞到廚房那邊,輕輕推開後門。她進屋時沒有問他們剛才在說什麼,只把手裡裝豆腐的小袋子放在水槽旁。塑膠袋沾著冷氣,發出細碎的聲響。
成祿回頭看她。
李貞熙的臉色不比他好。她顯然聽見了大半,卻像怕一句話問出口,這個家就再也不能假裝不知道。
「飯要冷了。」她低聲說。
這句話平常得近乎突兀。
在允卻明白,母親是在給父親一個不用立刻崩潰的台階。
成祿沒有坐下吃飯。他低頭看著那些文件,指節慢慢收緊又鬆開。過了很久,他才伸手,把同意書一張一張疊回去。動作很慢,像每一張紙都有重量。
在允的心沉了一下。
也許還是不行。
成祿終究是泰江的司機。他有工作、有房租、有妻子和孩子。對他來說,把正本放回去、明天帶著印章去本館,或許才是能讓今天過去的方法。
前世朴賢宇也曾這樣想。先讓今天過去。先替上面的人擋一次。先相信承諾會兌現。
然後就再也沒有明天。
成祿把最後一張切結書放回文件束,卻沒有塞回公司包。他停在餐桌前,指尖按著泰江建設管理組的印章,久久沒有移動。
「本館影印室,清晨沒什麼人。」他忽然說。
在允猛地抬頭。
成祿的聲音很乾,像每個字都從喉嚨裡磨出來。
「地下教育室旁邊有一間。司機有時候要影印行車單,警衛不太管。」他頓了頓,「但是機器很舊,聲音大。一次不能印太多。」
李貞熙站在廚房門口,手還濕著,沒有擦。
在允看著父親,胸口那口氣幾乎忘了吐出來。
成祿避開他的眼神,像怕一對上,就會承認自己真的在聽一個孩子的計畫。他重新打開公司包,把那疊同意書與保密切結書放進去,又把三只薪水信封推回在允面前。
「這些舊信封不能帶去本館。」他說,「明細我記得放哪裡。影本如果要給人看,先從公司包裡這疊開始。」
「爸爸……」
「不要叫我。」成祿打斷他,卻沒有怒氣,「我現在如果聽見你用那種聲音叫我,我會後悔。」
在允閉上嘴。
成祿把包扣扣上,手卻在扣子旁微微發抖。那顫抖很輕,若不是在允一直盯著,幾乎看不見。
李貞熙走過來。
她沒有問銀行後門,沒有問張文植,也沒有問兒子為什麼知道這麼多。她只是伸出手,短暫覆在成祿那隻發抖的手上。
成祿的肩膀僵住。
那一瞬間,半地下室裡沒有人說話。廚房的水聲停了,巷口的叫賣聲也遠去。李貞熙的手很快放開,像她只是替丈夫拂掉袖口上的灰。但在允知道不是。
母親沒有說我相信你。
也沒有說別去。
她只是把那隻手按住了一下,讓它不要在孩子面前抖得太厲害。
成祿低下頭,粗糙地抹過臉。
「清晨四點半。」他說,「我去本館。影印完,正本放回去。你們兩個都待在家裡。」
「我也要去。」在允立刻說。
「不准。」
「影印室外面要有人聽腳步聲。」在允說,「如果張室長或管理組的人下來,爸爸在裡面來不及收。」
成祿的眼神又冷下來。「我說不准。」
「那我自己去本館前面等。」
「朴在允。」
父親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
那聲音讓在允的背脊發緊。他知道不能再逼。今晚父親才剛把腳從泰江畫好的線上移開半寸,再多一步,恐懼就會把他拖回去。
「好。」在允說,「我待在家。」
這是謊話。
成祿似乎也知道。可他沒有揭穿,只把公司包抱到膝上,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炸開的東西。
李貞熙回到廚房,把已經冷掉的湯重新放上爐子。火苗竄起時,她背影瘦得像一張被折過很多次的紙。成祿坐在餐桌旁,在允站在他對面。三個人誰都沒有提早餐,也沒有提學校。
這是這一家三口第一次看向同一個方向的夜晚。
雖然時間其實還是早晨。
可對在允來說,半地下室裡的光已經暗到像夜裡。泰江的影子壓在天花板上,低得令人喘不過氣。父親的手還在發抖,母親的眼角也紅著。沒有勝利,沒有決心的熱血,只有一個家被逼到牆角後,終於決定不再閉上眼睛。
就在那時,家裡的電話響了。
鈴聲尖銳地劃開空氣。
李貞熙手裡的湯勺撞到鍋邊,發出一聲脆響。成祿整個人僵住,像比誰都先知道那通電話不會是鄰居,也不會是學校。
第二聲鈴響時,他站起來。
在允的視線跟著父親的手移到話筒上。那隻手剛才還被母親短暫覆住,此刻卻又回到泰江能一通電話叫走的形狀。
成祿接起電話,沒有先開口。
聽筒裡傳來一段短暫的沉默。接著,一個低沉而堅硬的聲音穿過窄小的客廳,清楚到連在允都聽見了。
「朴成祿司機。」
成祿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那是張文植。
「現在,立刻到本館來。」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3 話 清晨影印室的五分鐘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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