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祿沒有回答,只把話筒貼在耳邊。
聽筒另一端的張文植像是連呼吸都沒有變,重複了一遍:「現在,立刻到本館來。」
「是。」成祿最後只吐出一個字。
話筒放回去時,半地下室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李貞熙站在爐邊,湯才剛重新熱起,白霧卻已經散得不像早飯的味道。成祿轉身拿公司包,把剛才疊好的同意書與切結書塞進內層,又把扣子扣緊。
「清晨影印的事先停。」他低聲說,「我去看看情況。你們待在家。」
在允看著那只包。
他知道不能停。張文植不會在這種時間叫一名司機到本館,只為了問候。若今天之內所有印章都被收齊,昨晚排好的路線就會直接斷掉。
「我待在家。」在允說。
成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不信,卻沒有時間再追問。他只對李貞熙說:「門鎖好。誰來都不要開。」
玄關門關上後,李貞熙立刻看向在允。
在允已經背起書包,書包裡塞著作業本、鉛筆盒,還有那只裝著冷飯與小菜的便當袋。他把便當袋抱在胸前,用孩子會有的動作低頭穿鞋。
「在允。」
母親的聲音很輕,卻像抓住了他的袖口。
「媽,爸爸一個人進去,會被他們留下來。」在允說,「我不進去說話。我只看他從哪裡出來。」
李貞熙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不准,想伸手攔住,可她也聽見了那通電話裡的聲音。最後,她把掛在門邊的圍巾拉下來,胡亂繞到在允脖子上。
「如果有人問,你是去送便當。」她說。
那句話讓在允的胸口短暫發緊。
他點頭,推門跑出去。
清晨的巷子還沒亮透,地面潮濕,垃圾袋旁有水滲開。成祿的背影已經轉過路口,在允沒有喊。他跑到大路邊,攔下一輛剛好空著的計程車,踮起腳把零錢塞給司機。
「泰江本館後面。請快一點。」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像想問這麼小的孩子清晨去那裡做什麼。但便當袋和書包讓一切看起來像大人世界裡常見的麻煩,他只踩下油門。
在允貼著車窗,遠遠看見成祿搭的那輛公司車轉進本館後方道路。泰江本館在晨霧裡像一塊黑色的石頭,窗戶還沒全部亮起,地下入口卻已經有人影移動。
他付完車錢,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卸貨口旁的窄道。這條路前世的朴賢宇走過無數次。祕書室的人走在亮處,司機、清潔工和送貨員走在側邊;真正能躲開正門視線的,從來都是側邊。
成祿正在後門內側的走廊。
張文植站在他面前,灰色西裝一絲不亂,手裡拿著一疊紙。走廊燈光打在他眼角,讓他比昨夜電話裡更冷。
「說明會名單。」張文植把紙遞給成祿,「今天之內,全員蓋章。管理組會在地下教育室接收,司機組長那邊由你協助催。」
成祿的手沒有立刻接。
「不是說明天才印鑑確認嗎?」
張文植的視線落到他臉上。
「銀行那邊要求提前補齊格式。朴司機,你只要照通知做。」
在允躲在轉角後,指尖扣緊便當袋的布邊。果然,日期被提前了。泰江不等家屬反應,也不等司機慢慢讀條款。只要今天所有人蓋章,明天通知上的字就會變成事後補齊的形式。
成祿終於接過名單,聲音壓得很低。
「我先把車鑰匙拿回來。剛才下車太急,可能插在車上。」
張文植看了他一秒。
那一秒很長。
「五分鐘。」
「是。」
成祿轉身時,在允立刻縮回陰影。父親從他身邊走過,下一刻卻停住。
「你……」
在允抬頭,沒有說對不起,只把便當袋往前一點。
「爸爸忘了便當。」
成祿的臉色在燈下變得難看。他想罵,卻不能在走廊開口。遠處張文植還站著。於是他只咬著牙,低聲說:「跟我走,別離開半步。」
他們沿著後方樓梯下到地下層。泰江本館清晨的走廊還帶著夜裡的冷氣,清潔推車停在牆邊,地面被拖得反光。地下教育室門口尚未開燈,旁邊那間舊影印室的門半掩著。
成祿把門推開。
裡面只有一台老影印機,外殼泛黃,機身上貼著「卡紙請勿硬拉」的舊紙條。空氣裡有紙粉、墨粉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牆角沒有窗,只有一道通風孔發出微弱嗡聲。
「你站門外。」成祿說。
「我數腳步聲。」在允立刻回答,「皮鞋兩個以上,就敲門兩下。推車聲不用管。無線電聲靠近,敲三下。」
成祿看著他,眼神一瞬間複雜得幾乎痛苦。
「你到底從哪裡學這些?」
在允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便當袋放到影印機旁的小桌,又把書包靠在門邊,讓自己看起來像等父親下班的孩子。
「先印同意書第一頁、條款頁、簽名頁。」他說,「每個名字不用全印完。爸爸、吳萬植、金春培要完整。後面只印名單順序和切結書標題。」
成祿吸了一口氣,打開公司包。
文件抽出來時,紙邊擦過拉鍊,聲音小得像刀刮。成祿的手還在抖,但這次沒有停。他把第一張同意書放上玻璃板,按下開關。
影印機先發出沉重的啟動聲,像多年沒醒過來的機械被硬拉起身。綠燈閃了三下,滾筒開始轉。第一張紙吐出來時,在允的心也跟著落了一下。
太慢。
這台機器比父親記憶中更舊。每印一張,都要停頓數秒,像在提醒他們,五分鐘根本不夠。
在允站到門外,側耳聽走廊。
清晨的本館聲音很少。遠處電梯門開合一次,有人拖著腳步走過,應該是清潔工。再遠一點,無線電短促地響了一聲,隨即消失。地下教育室方向暫時沒有人。
「一個人,過去了。」他壓低聲音說。
成祿沒有回,只把第二張放上去。
紙一張張吐出。朴成祿,吳萬植,金春培。福利基金預支同意。退休金、互助金、未發薪資扣抵。保密切結書。家屬確認欄。每一行字都不是很長,卻像把一個家庭往水下按。
在允把影本接過來,迅速整理順序。他的小手太小,紙邊常常滑開,只能用下巴壓住一角。便當袋底下原本鋪著布巾,他把布巾掀起,將影本平整地塞進最底層,再把飯盒、小菜盒與筷子壓上去。
油漬味掩過了新影本的墨粉味。
第四次影印到一半,走廊忽然傳來皮鞋聲。
在允立刻敲門兩下。
成祿的手停在玻璃板上。他沒有關機,只把文件扣在掌下,另一手按住影本出口。皮鞋聲越來越近,最後在教育室門口停住。
有人打了個呵欠。
「燈怎麼還沒開?」
另一個聲音回:「管理組說八點才用。先去抽菸。」
皮鞋聲又往另一頭去了。
在允直到聲音拐進樓梯間,才低聲說:「走了。」
成祿這才重新按下按鍵。影印機滾筒亮起,白光從玻璃下掃過他的手背。在允看見父親指節上的青筋,也看見那隻手終於不再完全聽命於恐懼。
他們沒有印完所有文件。
那不可能,也太危險。在允只挑最能證明順序、條款與對象的部分。每少印一張,就多一點離開的時間;每多印一張,就多一分讓家屬相信的重量。這是前世祕書室裡學到的取捨。證據不是越多越好,是要在被搶走前能讓人看懂。
最後一張切結書吐出來時,影印機發出低啞的摩擦聲,像終於撐到極限。
成祿立刻關機。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機器慢慢冷卻的熱味。成祿把正本一張張疊回去,按照原本的頁碼、折痕、紙角方向整理。那疊紙重新變得平整,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可是鐵夾夾回去時,在允看見位置偏了半指寬。
他本能想提醒,話到喉嚨又吞回去。外面傳來電梯上行的聲音,時間已經不夠。鐵夾偏了,會留下痕跡。但痕跡有時也能把追查引到某個時間點上,證明文件曾經存在於原本的位置。
這樣便已足夠。
成祿把文件塞回公司包,扣上拉鍊。便當袋沉了一點,在允抱起來時,雙臂立刻感覺到紙的硬度。他把袋子緊緊貼在胸前,讓飯盒壓住影本,不讓任何紙角露出來。
「從後樓梯出去。」成祿說。
「不。」在允看向走廊,「張室長剛才給你五分鐘。如果爸爸現在不回去,他會直接查。你回剛才那裡,我往小吃店方向走。」
「你一個人不行。」
「我比爸爸像送便當的孩子。」
成祿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這句話太冷,也太正確。
他們走出影印室,門在身後輕輕闔上。走廊比剛才亮了一些,遠處教育室方向有人開始說話。成祿快步往後門走,在允跟在半步後,抱著便當袋,努力讓腳步聽起來像小孩匆忙追父親。
就在他們轉過最後一個角時,張文植的聲音從另一側走廊傳來。
不高,甚至很平靜。
「監視器負責人到了嗎?」
成祿的腳步瞬間停住。
在允的心臟重重一沉。
另一個職員回答:「已經在警衛室,室長。」
張文植說:「地下教育室旁邊那台影印機,四點五十到五點十分之間的走廊畫面,先調出來。」
在允抬起頭,看向父親。
不能停。
他的眼神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催促都急。成祿的肩膀僵硬得像被釘在原地,下一秒,終於重新邁開腳步。
他們離出口只剩十幾步。
而在允抱著便當袋的兩隻手,已經緊到指節發白。袋子底下,那疊影本安靜地貼著飯盒,像一把還沒有出鞘、卻已經被張文植聽見聲音的刀。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4 話 影本外流的第一道裂縫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