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就在十幾步外。
成祿沒有再回頭。他抱著公司包往張文植所在的走廊走去,背影僵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口上。在允則抱著便當袋,低著頭,從另一側通往卸貨口的小門鑽出去。
清晨的冷氣一下子灌進肺裡。
他沒有跑。小孩子抱著便當袋在本館後門狂奔,反而會讓人記住。他只用比平常快一點的腳步穿過垃圾集中區,繞過兩輛送菜貨車,直到看不見本館側門,才把便當袋抱得更緊,往本館前的小吃店走。
小吃店剛開門,鐵門只拉起一半。老闆娘正在擦桌子,爐上魚板湯還沒滾。李貞熙坐在最裡面的桌邊,手裡捧著一杯水,臉色比早晨的玻璃還白。
她看見在允進來,立刻站起。
「你爸爸呢?」
「回去了。」在允把便當袋放到桌下,先看了一眼店門外,「媽,現在聽我說。」
李貞熙蹲下來,想摸他的臉,又硬生生停住。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抖。
在允掀開便當袋底下的布巾,把那疊影本抽出來。
紙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味,邊角被飯盒壓出一點皺痕。李貞熙一看見「駕駛職福利基金預支同意書」幾個字,呼吸就亂了。
「這就是……」
「只能給該看的人。」在允壓低聲音,「不能給公司,不能拿去吵。先讓吳萬植叔叔的妻子,還有金春培那邊的人看。」
「金春培的家……我不熟。」
「小吃店老闆娘知道保全班長家裡誰常來。」在允說,「媽,時間不多。張室長已經要調監視器了。」
李貞熙的眼神猛地抬起。
在允知道這句話太重,可他不能藏。張文植查看畫面前,影本必須離開他和父親的手,變成三個家庭各自握住的疑問。只要還在朴家,泰江就能把它說成偷竊;只要出現在家屬手上,它就會變成帳戶確認。
李貞熙攥住紙角,站起來時差點撞到桌沿。
她走向櫃台,跟老闆娘低聲說了幾句。老闆娘一開始皺眉,直到聽見吳萬植與金春培的名字,表情才變了。不到十分鐘,小吃店後方那支公共電話被撥了出去。
第一個來的是吳萬植的妻子。
她比在允想像中更瘦,頭髮用髮夾隨便夾著,外套扣錯了一格。她一進門就問:「嫂子,萬植在公司出事了嗎?」
李貞熙沒有回答,只把影本推過去。
女人低頭看了兩行,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這是什麼?福利基金不是說之後會補回來嗎?」
「阿姨。」在允坐在李貞熙身側,用孩子的聲音開口,「上面寫,如果公司要調度,可以先從退休金、互助金、沒發的薪水裡扣。」
吳妻看著他,像聽見一個孩子說出不該懂的話。
在允把手指放在影本其中一行,沒有多解釋。
「今天如果蓋章,以後要把錢拿回來,可能會很難。」
這句話不像大人的法律說明,卻也因此更刺耳。
吳妻的嘴唇動了動。她忽然從手提包裡翻出一本存摺,封面已被磨得發亮。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幾筆薪資入帳與扣款紀錄,福利基金預扣的數字像一根釘子,釘在所有人眼前。
「他說只是公司暫時整理帳戶。」她低聲說,「他還叫我不要問,免得害他難做。」
第二個來的是金春培的小舅子。
他穿著修理廠工作服,指甲縫裡全是油污,一開始不肯坐,只站在店門邊,警戒地看著李貞熙。
「姐夫是外包保全,跟司機那邊不一樣吧?」
在允把金春培那一頁影本抽出來,放到桌面中央。
姓名、所屬、保全班長、印鑑欄。
男人的眼神停住了。
「他也有?」
「第一批。」在允說,「因為他是班長。」
小舅子低咒一聲,轉身就想走。李貞熙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不是去公司吵。」她說,「先確認存摺。薪資存摺,退休金累積明細,有沒有被拿去做別的承諾。你們家裡誰有印章,就先不要讓他帶去。」
「今天不是說明會嗎?」
「他們要今天蓋。」在允說。
店裡忽然安靜下來。
外面的本館前,司機們開始陸續進出。有人在小吃店門口抽菸,有人匆匆喝一碗湯就往地下教育室走。那座黑色大樓在玻璃窗外沒有聲音,卻像把每個人的腳步往裡拉。
吳妻先把影本折起,塞進存摺夾層。
「我去本館門口等他。」她說,「就說印鑑章忘在家裡。」
金春培的小舅子也把工作服袖子一捲。
「我姐那邊的印章在我媽家。今天誰也拿不到。」
李貞熙看向在允。
在允點了一下頭。
不能說得太多。拖延不是勝利,只是把印章從今天移到明天,把泰江的乾淨名單弄出裂縫。裂縫只要夠大,銀行就會先看見水滲進來。
上午九點半,地下教育室入口前排起了短短的人龍。
在允沒有進去。他站在小吃店門邊,隔著街看本館玻璃門。吳萬植被妻子拉到一旁時,一開始還露出尷尬的笑,像要安撫她不要在公司門口鬧。
可是吳妻把存摺拍到他胸前,又低聲說了幾句後,他的臉慢慢僵住。
「印章呢?」吳萬植問。
「忘在家裡。」吳妻回得很大聲,像怕門口的管理組職員聽不見,「你如果很急,就回家拿。反正我不知道放哪裡。」
另一邊,金春培急匆匆從保全側門出來,對著小舅子壓低聲音質問。小舅子只把手插在口袋裡,硬著脖子說:「我媽說印章盒不見了。先回去找。」
金春培的臉黑了。
「你知道我今天不蓋會怎樣嗎?」
「那你知道蓋了以後會怎樣嗎?」小舅子反問。
那句話不大,卻讓旁邊兩名司機轉頭看了過來。
在允退回小吃店陰影裡。
他看見管理組職員走到門口,手裡拿著名單,臉色已經不耐煩。第一批三個名字裡,朴成祿在裡面,吳萬植被妻子拖住,金春培被小舅子卡在側門。只剩父親。
父親在地下教育室裡。
在允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只能想像成祿坐在折疊椅上,面對管理組遞來的印泥、文件與那些聽起來很正式的說法。父親不能替別人反駁,不能提影本,更不能表現出知道家屬已經動起來。
他唯一能做的,是沉默。
沉默,有時也能拖住一張紙。
時間過得很慢。小吃店牆上的時鐘走到十點二十分,吳萬植終於被放進去。他的妻子沒有離開,只站在門外,手裡死死抓著存摺。金春培也進去了,臉色難看,卻沒有拿到印章。
十一點左右,成祿從本館側門出來。
他沒有看小吃店。
那一瞬間,在允反而鬆了一口氣。父親若看過來,所有努力都會白費。成祿只是低著頭,像平常一樣往停車場走,肩膀卻比清晨更沉。
中午過後,三個家庭分頭去了銀行。
李貞熙帶著在允,吳妻自己去另一家分行,金春培的小舅子則帶著姊姊去保全薪資往來的櫃台。每一家都只問一件事:退休金累積明細能不能查,福利基金預扣是否已轉入個人帳戶,是否存在公司承諾或擔保用途。
櫃台行員一開始公式化地微笑。
等看見影本上的條款與泰江建設管理組標記,笑容便變得僵硬。
「這個部分要向公司確認。」行員說。
李貞熙握著存摺的手收緊。「我們不是要公司確認。我只問我先生的退休金現在在哪裡。」
「太太,這涉及公司福利基金統一整理——」
「那就請你幫我留下查詢紀錄。」李貞熙的聲音發抖,卻沒有退,「今天,現在,我來問過。」
在允站在她身邊,仰頭看著櫃台玻璃裡倒映出的自己。
小學生的臉,前世祕書的眼睛。
他知道這一筆查詢紀錄很小。小到泰江一通電話就能叫分行經理出來處理。可是三家同時查詢、三份存摺、三張影本、三個不同櫃台留下的疑問,會讓銀行先停一下。
對急著補文件的泰江來說,一下就夠了。
下午三點多,泰江建設管理組終於發現影本已經在外面。
最先傳回去的,是外國銀行首爾分行的詢問電話。對方措辭客氣,只說有員工家屬持相關文件影本查詢退休金與福利基金用途,想確認泰江建設是否已完成正式授權流程。
管理組辦公室的空氣當場變了。
「影本?」管理組長把話筒按住,「哪裡來的影本?」
沒有人答得出來。
不到十分鐘,地下教育室的收件名單、上午未完成蓋章的三戶家庭、銀行查詢紀錄,被一張張拉出來放在桌上。再過十分鐘,地下影印室的使用時間、走廊監視器、清晨出入人員,也被圈起。
報告往上送,花不到一個小時。
傍晚,朴成祿回到家時,李貞熙正把存摺和銀行留下的查詢單壓進米缸後方。兩人對上眼,誰都沒有先說話。
在允坐在餐桌旁,手裡握著鉛筆。
他看見父親外套肩線上沾著灰,像在地下教育室坐了一整天。成祿彎腰脫鞋,動作比平常慢很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今天,吳萬植沒有蓋。金春培也沒有。」
李貞熙閉上眼,短短吐出一口氣。
在允沒有笑。
因為他知道,泰江不會把這當成失敗,只會把它當成需要找出人的失控。
那天晚上,泰江本館管理組的燈亮到很晚。
一份標著「福利基金影本外流相關嫌疑人」的內部報告被送進張文植辦公室。紙張最上方,用紅筆圈出清晨四點五十到五點十分出現在地下教育室旁走廊的名字。
張文植翻開第一頁,表情沒有變。
名單最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朴成祿。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5 話 貼在鐵櫃上的紅色管理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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