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成祿還沒出門,在允就先把報紙攤在餐桌上。
晨報頭版的字比前幾天更黑。
韓元匯率再度飆升,大型企業外幣資金緊縮,建設、重工、綜合商社的短期借款被銀行重新審查。旁邊一欄寫著,外國銀行對韓國企業額度開始收緊,要求補強內部資金證明與擔保材料。
李貞熙站在爐邊,看到那些字,臉色又白了一點。
「這跟你爸爸公司有關嗎?」
在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停在「內部資金證明」那一行上。前世祕書室裡,這類新聞不是新聞,而是信號。上面的人會把它讀成會議,下面的人會把它讀成晚發的薪水、被動過的存摺、突然變急的印章。
「會更急。」他說。
成祿正在玄關繫鞋帶,聽見那句話,手停了一下。
家裡電話沒有響。泰江本館也還沒有派人來。可是沉默比電話更重。昨晚影本外流的報告如果已經進張文植辦公室,今天本館一定會重新排列所有人的位置。
成祿拿起公司包時,李貞熙低聲問:「今天還要去說明會?」
「說要補開一次。」成祿的聲音很乾,「沒蓋的、沒到的,還有家屬查過銀行的,都要再說明。」
「你呢?」
成祿沒有回答,只把門打開。
在允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半地下室濕冷的階梯上,忽然覺得那不是上班,而是被名單牽回去。
上午八點前,本館地下教育室重新擺好了折疊椅。
昨日沒能收齊的文件被重新印了一批,紙色更白,印章欄旁邊多了細小的勾選格。管理組職員把印泥一盒盒放上長桌,態度比昨天更客氣,也更硬。
在允沒有進教育室。他抱著書包,坐在小吃店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早已涼掉的魚板湯。小吃店老闆娘不再問他為什麼不上學,只偶爾替他把門簾拉開一點,讓他能看見本館側門。
吳妻站在門外,手裡拿著銀行查詢單。她今天沒有把外套扣錯,頭髮也重新夾好,只是指節捏得發白。
「他們說昨天是誤會。」她低聲對李貞熙說,「說福利基金整理是為了保障退休金,不是拿去擔保。」
「那就讓他們寫在紙上。」李貞熙說。
吳妻苦笑了一下。「他們怎麼可能寫。」
金春培的小舅子靠在牆邊,修理廠制服還沾著油。他把一只信封塞進胸前口袋,裡面裝著姊姊早上從銀行拿到的存摺影本與申訴受理號碼。
「我姐夫快跟我翻臉了。」他說,「可是昨晚銀行那個人講得很清楚。退休金累積明細如果被標成公司整理項目,之後要解開很麻煩。」
在允聽著,沒有插話。
他今天要做的不是再說服這三家。這三家已經被影本、存摺、櫃台紀錄拉住了。問題是其他人。
教育室門口,有些司機低著頭進去,有些外包保全把印章藏在上衣內袋,像藏著一顆會燙傷人的石頭。管理組職員不再大聲催促,只一個一個叫名字,說明匯率、資金調度、公司困難、會長不會讓員工吃虧。
這些話在允前世聽過太多次。
越是說不會吃虧,通常代表虧已經被算好了。
他走到小吃店後方的公共電話旁,把李貞熙昨晚抄下的幾個號碼攤開。第一個是司機金東奎家的雜貨店電話,第二個是外包保全宋班長宿舍旁的公用電話,第三個是待命室裡常跟吳萬植抽菸的年輕司機家。
他投入硬幣。
嘟聲很長,長到他幾乎能聽見硬幣落進機器底部的聲音。
「喂?」
對面是女人疲憊的聲音。
在允把聲線壓成孩子該有的緊張。
「阿姨,今天簽福利基金同意書以前,先看薪資存摺。看有沒有福利基金預扣,退休金明細也要問銀行。有影本的人不是要鬧事,是要確認自己的錢。」
「你是誰?」
「泰江司機家屬。」在允說,「不要在電話裡講名字。印章先不要帶出門。」
對方沉默了幾秒,接著急急問:「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先查存摺。」在允只重複這句,「查完再簽。」
他掛上電話,又立刻撥第二通。
有些人聽完就罵,說小孩子不要亂講;有些人一聽見泰江兩字就把電話掛掉;也有人壓低聲音,問是不是昨天本館門口吵起來那幾家。每一通電話都花掉硬幣,也花掉時間。
李貞熙把零錢推到他手邊。
「還有三枚。」
在允點頭,手指因為握話筒太久而微微發疼。
他救不了所有人。
這句話在腦子裡浮出來時,他沒有讓自己停下。前世他坐在祕書室裡,總覺得只要看見完整動線,就能安排所有門開合。可真正站在低處才知道,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恐懼。有人房租明天到期,有人孩子住院,有人欠了米店,有人只怕今天不蓋章,明天丈夫就沒有班可跑。
證據能擋住紙,擋不住餓。
上午十點半,重新說明會開始後,教育室裡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吳萬植最先出來。他的臉色很難看,身後跟著一名管理組職員。職員笑著說:「吳組長,您是司機組長,您不蓋,下面的人會誤會公司。」
吳妻立刻上前,把銀行查詢單遞到他面前。
「那就請公司先給銀行回覆。這是受理號碼,他們說等正式說明。」
管理組職員的笑容凝住。
「太太,這是公司內部福利事項。」
「那為什麼外國銀行要確認?」吳妻問。
那句話不大,卻讓門口的幾個司機同時轉過頭。
管理組職員臉色變了變,伸手想拿走查詢單。吳妻往後退半步,把紙折回存摺裡。
「我們家不蓋。至少今天不蓋。」
另一邊,金春培從保全側門出來時,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小舅子把他拉到牆邊,兩人幾乎要吵起來。
「你以為不蓋,公司就會放過我嗎?」金春培低吼。
「蓋了,銀行就會放過你嗎?」小舅子也回吼,「姐夫,你的名字在第一批,不是因為公司信你,是因為你是班長。你蓋下去,後面的人就跟著蓋。」
金春培的拳頭緊了又鬆。
最後,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只空印章套,狠狠塞回小舅子手裡。
「印章真的不在我這。」
小舅子愣住。
金春培轉身回去前,只丟下一句:「你姐如果問,就說我今天沒帶。」
在允隔著玻璃看見那一幕,胸口才稍微鬆了一點。
第三個擋住的人,是成祿。
他沒有在門口吵,也沒有拿出任何紙。教育室裡叫到他名字時,他坐在最前排,雙手放在膝上。管理組長把同意書推過來,說所有流程都只是帳戶整理,昨天影本流出去造成誤解,今天公司會統一補正。
成祿看著紙,低聲問:「補正之後,退休金還是在個人名下嗎?」
管理組長停了一下。
「福利基金本來就是公司統一管理。」
「那就等銀行回覆。」成祿說。
「朴司機。」管理組長的聲音沉了下去,「你知道你現在的位置嗎?」
成祿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
在允也知道。
嫌疑名單第一位,會長專車司機,被張文植看過名字的人。父親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被說成帶頭煽動;往後退一步,昨天所有影本都會被壓回泰江的抽屜裡。
成祿最後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把筆放回桌上。
「我等銀行回覆。」
那句話讓教育室裡安靜了幾秒。
幾秒就夠了。坐在後排的兩名司機彼此交換了眼神,其中一個把原本已經拿在手裡的印章塞回口袋。另一個沒有那麼勇敢,他仍然蓋了章,按下印泥時手抖得厲害。
在允看見了。
他沒有移開視線。
不是每個人都能被拉住。今天仍有許多紅色印泥落在紙上,落在那些人以為能換來工作安全的位置。泰江需要的不是真心同意,只是印章。印章落下的瞬間,恐懼就會被寫成自願。
中午前,三家人的銀行申訴紀錄被整理成同一份影本,分別放進三個信封。李貞熙、吳妻、金春培的小舅子各自保管一份,沒有誰拿全部。
在允要求他們再做一件事。
「今天下午以前,把拖欠的急用錢先分開。」他說,「房租、水電、醫藥費,能先付的先付。不要等公司補薪。」
吳妻低頭算了很久。她家差點拿退休金預支去補房貸,只要那筆承諾生效,銀行往後一追,她家就會先被扣住。金春培那邊也一樣,他姊姊原本打算用保全津貼還修理廠欠款,如今只能請娘家先墊一部分,再拿存摺查詢單去跟債主延後兩週。
李貞熙從米缸後拿出藏了很久的紙包。
那是家裡準備交房租的一部分,也是這幾天省下的菜錢。她把錢分出幾張,推給吳妻,又推給金春培的小舅子。
「不是借很多。」她說,「先讓今天不要垮。」
吳妻的眼眶一下紅了,卻沒有哭,只把錢收進袖口裡。
金春培的小舅子咬著牙說:「我明天修車廠領到錢就還。」
李貞熙搖頭。「先撐住。」
在允看著那些皺巴巴的鈔票,心裡沒有勝利感。
那只是很小的一道防波堤。三戶人家擋下了退休金被拿去作擔保的危機,也勉強湊出拖欠的急用錢,沒有在今天破產。水還在上漲,堤也很低,可最脆弱的地方,至少沒有第一個被沖垮。
傍晚,泰江本館的地下待命室比平常安靜。
司機們沒有再像以往那樣抽菸聊天。有人低頭擦車鑰匙,有人看見成祿進來,立刻移開視線。吳萬植想走過來,卻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最後只在遠處短短點了頭。
成祿沒有怪他。
在允跟在父親身後,手裡提著空便當袋。他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父親身上,又很快收回去。感謝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感謝太危險,連眼神都可能被記下來。
成祿走到自己的置物櫃前,手剛碰上鎖頭,就停住了。
鐵櫃門上貼著一張新標籤。
紅色的紙,黑色鉛字,字體很小,卻刺得人眼睛發疼。
管理對象。
在允抬頭看著那四個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父親救下了三個家庭。泰江給他的不是謝意,也不是解釋,而是一張讓所有人避開他的標籤。只要這張紙貼在櫃門上,往後誰跟朴成祿說話,誰就會被一起看見。
成祿慢慢伸手,像要撕下來。
在允抓住他的袖口。
「不要。」
成祿低頭看他。
在允的聲音很輕,只有父親聽得見。
「讓它貼著。它也是紀錄。」
成祿的手在半空停了許久,最後緩緩垂下。
就在那一刻,待命室牆上的電話響了。
幾乎同時,桌上的內線電話也尖銳地響起。
兩支電話的鈴聲重疊在一起,像有人從兩個方向同時拉緊繩索。所有司機都停住動作。吳萬植臉色發白,管理組職員從門外快步走進來,先拿起牆上那支,聽了一句後,視線直直落到成祿身上。
桌上那支電話還在響。
沒有人敢接。
紅色標籤在鐵櫃門上微微翹起一角,在日光燈下像尚未乾透的傷口。
管理組職員放下話筒,聲音乾硬得沒有起伏。
「朴成祿司機。」
他看了一眼另一支仍然響著的電話。
「人事組,現在要見你。」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6 話 刺向父親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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