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組,現在要見你。」
管理組職員的聲音落下後,待命室裡只剩桌上那支內線電話還在響。
沒有人伸手。
鈴聲一聲一聲打在牆上,像在催促所有人看清楚,這裡已經不需要第二次通知。成祿站在置物櫃前,袖口還被在允抓著。他沒有回頭看紅色標籤,只慢慢把手從兒子的指間抽出來。
「在這裡等。」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怕被電話聽見。
在允沒有點頭,也沒有放開視線。另一名職員從門口探進來,接起桌上那支內線,聽了不到三秒,臉色便更僵。
「是,人事組。朴成祿司機已經準備過去。」
兩支電話。
同一個地方。
在允胸口沉了一下。他前世在祕書室待過太久,知道真正普通的召見不會用兩條線同時壓下來。那不是怕人聽不見,而是怕人有空隙逃開。
成祿走向門口時,吳萬植終於向前一步。
「成祿啊,我一起——」
「吳組長。」
管理組職員只叫了這三個字。
吳萬植的腳步停住了。他寬厚的肩膀像被看不見的手按下去,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有什麼話,就照實說。沒做的事,不要認。」
待命室裡沒有人附和。
幾名司機低頭擦著已經乾淨的車鑰匙,有人假裝看派車板,也有人乾脆轉身走向抽菸區。那些人不是不知道誰救了誰。他們只是更清楚,今天多看朴成祿一眼,明天自己的置物櫃上也可能貼上同樣的紅紙。
在允看著那些避開的眼睛,手指一點點收緊。
成祿被帶進本館地下內側走廊。
在允沒有照父親的話待在原地。他等門關上,抱著空便當袋往飲水機方向走,趁管理組職員看向無線電時,從另一側安全門鑽出去。
他知道人事組面談室的位置。
前世他替張文植送過無數次文件,知道本館地下停車場後方有一排隔音玻璃房,名義上是臨時面談室,實際上用來處理不能上樓的司機、保全、外包商與被叫來簽字的人。玻璃從外側看不清裡面,只有靠近柱子陰影、避開頂燈反光時,才能看見一點輪廓。
在允躲到第三根水泥柱後方。
停車場冷得像地下水。排氣味、機油味、日光燈細微的嗡鳴,全都壓在狹窄的胸腔裡。他把便當袋抱在懷裡,透過那片帶灰的隔音玻璃,看見成祿坐在桌子這一端。
桌子另一側有兩個人。
張文植坐得很直,西裝扣子扣到最上方,臉上沒有多餘表情。站在他旁邊的男人年紀比張文植輕一些,肩膀方正,頭髮梳得油亮,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胸牌在燈下反了一下光。
泰江建設管理組長,朴基哲。
在允把那個名字記住。
玻璃隔音,聽不見完整句子,只能聽見偶爾透出的低音與桌面震動。可他看得懂動作。朴基哲把第一張紙推到成祿面前,指節敲了敲左上角。成祿低頭看著紙,手放在膝上,沒有碰。
張文植開口了。
玻璃擋住聲音,只剩一串模糊的低沉。成祿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
在允看清了。
「我不知道。」
那四個字沒有聲音,卻比鈴聲更清楚。
朴基哲笑了一下。那不是放鬆,而是把對方當成已經被夾住的東西。他翻開第二張紙,手指從上往下劃,像在讀一份早就排好的順序。
成祿又說了一次。
「我不知道。」
張文植沒有皺眉。他只是把一支鋼筆放到桌面中央,筆尖朝向成祿。那是一種提醒,這張桌子最後一定會有文字留下來。無論是自述、確認、切結,還是處分。
在允的喉嚨慢慢乾了。
他想起昨天清晨影印室裡,父親把同意書一頁頁壓上玻璃板,墨粉味混著飯盒裡小菜的味道。他站在門外數腳步聲,自以為每一秒都算好了。鐵夾偏了半指寬,他看見了,卻因為時間不夠而吞回去。
現在那半指寬,可能已經被放在桌上。
朴基哲忽然把一份表格翻到最後幾行,指向其中一格。
他說話時,嘴形很清楚。
「影印室使用紀錄。」
在允背脊瞬間繃緊。
成祿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但仍沒有開口。張文植看著他,表情像在等待一個不會改變的結果。
朴基哲又拿出第三張紙。這一次,是走廊監視器截圖。畫面很模糊,只能辨出地下教育室旁的門、牆角、以及一個低頭抱著東西的小小影子。
在允手裡的便當袋皺出聲音。
他立刻鬆開手指,可聲音已經在自己耳邊炸開。
玻璃內,朴基哲用手指點了點那個小影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接著說了幾個字。
在允看見父親的嘴唇僵住了。
便當袋。
朴基哲說的是便當袋。
那一瞬間,停車場的空氣像被抽走。日光燈仍亮著,車輛仍整齊停在白線裡,可在允耳邊卻只剩自己心跳撞著肋骨的聲音。
『是我。』
這個念頭沒有任何遮掩地冒出來。
不是泰江先動手,不是張文植突然發難,不是父親自己露出破綻。是他把影本塞進便當袋,是他讓母親分送,是他打電話給其他家屬,是他把泰江的刀口扳開,讓它轉向父親。
他原本以為自己握住的是救人的刀。
可此刻那把刀正刺向朴成祿。
在允張開嘴,卻發不出聲。小學生的身體太小,小到連一口長一點的呼吸都裝不下。前世臨死前,被押送車裡的安全帶勒住胸口時,也沒有現在這麼窒息。
玻璃內,成祿仍坐著。
朴基哲像是終於等到反應,把文件往前推近一點。張文植的目光則比文件更冷,落在成祿臉上,沒有移開。
成祿慢慢抬起眼。
他的嘴唇動了第三次。
「我不知道。」
這次說得比前兩次慢。
不是辯解,也不是聰明的回答。那只是他把能保護的東西全都吞回去後,剩下唯一能放在桌上的話。
在允的指甲陷進便當袋布料裡。
他想衝進去。
用孩子的身分說自己只是送便當,說影本是他拿的,說父親不知道一切。可是他的腳沒有動。前世的記憶比本能更快一步抓住他。泰江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個人伸出去救人的手寫成罪證。只要他現在出現,朴成祿就不再只是外流嫌疑人,而會變成利用未成年兒子竊取公司文件的人。
刀會刺得更深。
他只能站在柱子後方,看父親一個人坐在那張桌前。
面談持續了很久。
中間有人送進一只透明資料夾,張文植只看了一眼,便放在右手邊。朴基哲的語氣越來越不耐,幾次用筆敲桌。成祿從頭到尾沒有拿筆,也沒有碰鋼筆。每當對方問得更細,他便只低聲回答,不知道,沒有看見,不清楚。
在允從玻璃反光中看見自己。
稚氣的臉,蒼白的嘴唇,眼神卻不像孩子。那張臉與三十九歲的朴賢宇重疊在一起。前世他替韓裕琳安排逃亡路線時,也曾以為只要把風險算完,就能把人送出去。可世界從來不是路線圖。留下來承受追查的人,才會被所有箭頭射穿。
待命室方向傳來一陣壓低的騷動。
在允回頭,看見吳萬植站在走廊口,像想往面談室方向來。兩名司機拉住他,其中一人急得連聲音都發抖。
「組長,別去。你家昨天也被圈了。」
「我們還要跑車。」
「孩子學費下個月要繳,你要是也被貼標籤怎麼辦?」
吳萬植甩開一次,又被另一個人死死抓住袖子。他的臉色又紅又白,最後狠狠吐出一口氣,拳頭砸在牆邊,卻沒有再往前。
在允看著那一幕,心裡沒有怪他。
生計是泰江最牢的手銬。它不會發出金屬聲,只會讓大人們在該站出去的瞬間,想起房租、米、學費、醫藥費,然後把腳收回來。
面談室門終於開了。
朴基哲先走出來,手裡的資料夾夾得很緊。他經過停車場時,沒有看見柱後的在允,只對跟在後面的職員冷聲交代:「影印室紀錄和家屬查詢的時間再對一次。還有,拿便當袋的那個孩子,查清楚是誰放他進來的。」
在允整個人僵住。
職員應聲離開。
張文植沒有立刻出來。他仍坐在桌後,像面談還沒結束。成祿坐在原處,背影比剛才更瘦,手指放在膝蓋上,一根根繃得發白。
隔著玻璃,在允看見張文植把一張紙推到成祿面前。
這一次不是詢問文件。
紙面上有派車欄位,有人事章,還有一行被張文植用指腹壓住的字。張文植說了很短的一句話。
在允從他的嘴形看懂了其中幾個字。
退出會長專車派車名單。
成祿的肩膀幾乎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不是單純少一趟車。會長專車司機是泰江底層司機能摸到的最高位置,是父親多年把腰彎下、把話吞回、把每一次臨時召喚當成命令才換來的位置。現在張文植一句話,就把那位置從他腳下抽走。
張文植站起身,扣上西裝外套。
他沒有再多看成祿一眼,只把桌角另一份文件拿起來,翻面,反扣在成祿面前。
紙張落下的聲音穿不過玻璃。
可在允彷彿聽見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深處沉沉落下。
張文植離開後,面談室裡只剩成祿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那份反扣的文件,久久沒有動。停車場的日光燈閃了一下,玻璃上的反光短暫消失。在允終於看清,文件背面透出的紅色人事章旁,露出一小截地名。
忠南。
成祿的手慢慢伸過去,指尖在那張紙上短暫發抖。
在允屏住呼吸。
他知道那不是簽名欄,也不是確認書。
那是下一道門。
父親的手最後停住了。沒有翻開,也沒有收回。
下一秒,面談室門外傳來腳步聲,朴基哲重新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枚印泥。
「朴成祿司機。」他的嘴形冷得像刀,「調令確認,現在就辦。」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17 話 半地下室的貶謫與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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