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還沒出鞘,俊瑞先踩住了掉在地上的規定板。
木板一端被他的鞋底壓住,另一端還勾在陳武手裡。陳武的手停在腰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肩膀僵得像只要有人再靠近半步,就會把刀抽出來。
倉庫外沒有燈,只有月光落在兩人中間。俊瑞沒有拔劍,也沒有喊人。他看著陳武腰後那柄短刀,語氣比夜色更低。
「這裡是倉庫。動刀,明早會寫成搶奪藥材。」
陳武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少給我扣罪名。」
「那就把手拿開。」
沉默壓了片刻。
陳武終於慢慢鬆手,短刀沒有出鞘。他轉過身,臉上沒有被抓到的慌張,反而帶著一種被逼急後的惱怒。
「我只是奉命跑腿。」他說。
俊瑞問:「誰的命?」
陳武冷笑。「你不是很會記?自己去記啊。板子太礙眼,有人叫我拆,我就拆。舊紙缺一頁,我不知道。你問到我身上也沒用。」
「誰覺得礙眼?」
「外堂忽然多出這些破規定,礙眼的人多了。」陳武看了一眼他腳下的木板,「你真以為門主一句話,就能讓所有人照你的格子走?」
俊瑞沒有立刻逼問。
他很熟悉這種回答。前世工廠裡,材料被換、紀錄被補、異常被壓下時,真正動手的人也常只會說一句「主管叫的」。再問下去,對方不是裝傻,就是把火引到更模糊、更高的位置。
逼一個跑腿的人承認全部,只會讓背後的人有時間換另一條路。
「郭晉。」俊瑞忽然開口。
陰影後方傳來一聲細小吸氣。郭晉抱著出席表,從倉庫側邊走出來。他本來是來送晚間未到名單,沒想到撞見這一幕,臉色發白,左手卻把紙抱得很緊。
「記。」俊瑞說,「戌時末,陳武拆卸倉庫規定板,被發現後稱奉命跑腿。舊庫存缺頁,否認知情。」
郭晉喉嚨動了動。「要寫奉誰的命嗎?」
俊瑞看著陳武。「他沒說。」
郭晉便低頭寫下:未說。
那兩個字落在紙上時,陳武的臉色比被逼問還難看。他咬牙道:「李俊瑞,你會後悔把人逼成這樣。」
俊瑞彎腰撿起規定板,確認木釘位置與撬痕。
「明天辰時,公開評估照常。」他說,「你若奉命跑腿,明天也可以來看。」
陳武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沒料到他不追問、不抓人,也不趁夜鬧大。最後他啐了一聲,轉身沒入廊下陰影。
郭晉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問:「李師兄,就這樣讓他走?」
「他只是手。」俊瑞把規定板重新靠回牆邊,「現在抓斷一隻手,背後的人會換另一隻。」
「那缺頁……」
「先補現在能補的。」俊瑞說,「明天評估照做。越有人急著拆板,越代表板子有用。」
隔日清晨,倉庫旁的規定板重新釘好。
撬痕沒有被削掉,俊瑞反而讓小平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昨夜遭拆,已復原,紀錄見外堂帳冊。
小平看著那行字,嘴角直抽。「你這樣寫,他們不是更氣?」
「氣也要有人負責。」
「你說得倒輕鬆。」小平抱著炭筆,小聲嘀咕,「我現在連做夢都夢到有人要我簽名。」
演武場上,末端弟子比前一日來得更多。有人是因規定板,有人是因昨夜陳武被抓的消息,也有人單純想知道俊瑞所謂的公開評估,到底會怎麼把人分出位置。
趙傑沒有出現,但幾名內堂弟子站在廊下,手抱胸,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場笑話。
俊瑞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讓郭晉攤開出席表,讓小平把水桶、木牌、短繩與三面小旗放在場邊,又命都賢久搬來兩排木樁,隔出一條窄門與兩條側面通道。
世琳站在人群前方,眼神一直落在側面通道上。
她昨天已經看見那行「未達步法穩定,不得修練高階輕功」。今日若公開評估,她比任何人都想證明自己能過。
俊瑞拿起木片。「第一項,信號反應。聽見一聲,前進;兩聲,退;短長短,轉入側路。錯一次記,遲一步也記。」
有人皺眉。「不比招式?」
「招式也比。」俊瑞說,「但黑石峽裡,先聽懂信號的人活得久。」
這句話讓場上安靜下來。
第一輪開始,木片敲下。
啪。
弟子們同時前移,有人太急,腳尖撞上木樁,踉蹌半步。啪、啪。又有兩人後退時撞到彼此。郭晉在旁邊記得慢,卻沒有漏。每一個遲疑、每一次撞線,都被寫進格子。
第三道信號忽然變成短長短。
大多數人還在分辨聲音,世琳已經動了。
她沒有往最直的前方衝,而是身形一折,貼著木樁外側掠入左側通道。她踩得很快,快到旁人只看見布帶一晃。但俊瑞的目光落在她第二步的腳尖上。
她又差一點踩過線。
只是這一次,她在越線前硬生生收住,膝蓋微彎,整個人貼住側面木樁,右手抬起,指向前方空缺。
「左側可通,三步後有遮蔽。」她低聲回報。
俊瑞筆尖一停,隨即寫下:信號最先反應,位置判斷正確,步法邊線失誤一次,能自行修正。
世琳看見他的筆動,嘴角繃緊。「這樣算過嗎?」
「偵察組候選。」俊瑞說。
她眼睛亮了一瞬。
「候選?」她立刻又皺眉。
「基礎步法還沒達標。」俊瑞看著她,「但你能比別人先搶到側面通道,也能回報遮蔽位置。偵察需要這個。」
世琳似乎想反駁,最後只把話吞回去。她退到一旁,手卻握得很緊,不像失望,更像終於知道下一步要踩在哪裡。
接著是窄門防禦。
兩排木樁間只留一人半寬,三名弟子持木棍輪流衝入。都賢久被安排站在窄門中央。他一開始低著頭,像不習慣所有人看著自己。
「我不用追?」他問。
「不用。」俊瑞說,「守住線。」
第一人衝來時,都賢久沒有揮出多大的動作,只把肩膀沉下,木棍斜抵,對方就像撞上一堵牆,被迫停在門外。
第二人試圖從右側鑽過,他往旁邊移半步,腳跟穩穩壓住線,手肘貼住木棍,把對方擠回去。
第三人最聰明,先假裝正面撞擊,趁都賢久重心前壓時矮身切入。場邊有人低呼,連都賢久自己也露出慌色。
俊瑞卻只敲了一下木片。
都賢久聽見聲音,沒有追手,反而退回原線半步。那半步堵住了對方真正想過的空隙。第三人撞到他胸前,木棍掉在地上。
三人全被擋在窄門外。
演武場上安靜了一息,隨即有人低低喊出聲:「真的守住了……」
都賢久愣在原地,像這件事比旁人更讓他驚訝。他看向俊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這樣……也算?」
「算。」俊瑞在帳冊上寫下:窄門防禦,連續承受三人,聽信號可回位,適合防禦陣中心。
都賢久的肩膀微微繃住。他沒有笑,但那個平日總往隊伍角落縮的高大身影,第一次站在了線正中央,沒有再退。
評估繼續到午前。
有人招式很漂亮,卻在信號轉換時慢了兩拍;有人劍拿得歪,卻能準確把傷者往內側帶;有人跑不快,卻記得每一條通道的空缺。俊瑞沒有把他們排成強弱名次,而是在每個名字後面寫上位置:偵察候選、防線補位、醫藥協助、傳令觀察、恢復組。
末端弟子們的眼神一點點變了。
他們過去只知道自己不是趙傑,不是內堂弟子,不是那些能被長老看見的人。今日卻第一次在帳冊上看見,自己不是「不夠強」三個字能全部概括。
有人能聽聲,有人能守門,有人能把受傷者帶出去。
有位置,就有活下去的路。
俊瑞低頭整理帳冊時,廊下忽然傳來一道平穩的聲音。
「所以,你要禁止南宮世琳修練高階輕功?」
眾人轉頭。
白道允從內堂廊影裡走出來。他穿著乾淨的青灰短袍,腰間掛著一面青色絲綢名牌。那名牌不像木牌粗硬,邊緣用細線鎖著,行走時幾乎沒有聲音,卻比木牌更刺眼。
因為那是內堂組長的名牌。
世琳的臉色變了。趙傑沒有來,白道允卻來了,意思比嘲笑更重。
俊瑞合上帳冊。「她是偵察組候選,但基礎步法未達標。暫不修練高階輕功。」
白道允走到他面前,視線掃過帳冊上的記錄。「她最先搶到側面通道,回報也正確。你卻因為一個邊線失誤擋她的輕功。李俊瑞,這是錯的決定。」
世琳抿住嘴,沒有說話。
俊瑞看了她一眼,才回答:「她在黑石峽能活下來,不只是跑得快。若第二步踩空,側面通道會變成摔落點。」
白道允的語氣仍然平穩。「武功本來就要冒險。你把所有風險都寫成禁止,外堂弟子永遠只會守在格子裡。」
「我寫的是達標前不得修練,不是永遠禁止。」
「差別在誰說了算。」白道允伸手解下腰間青綢名牌,遞到俊瑞面前,「內堂認為,南宮世琳該進輕功組。從今日起,她可跟隨內堂修練高階輕功。」
場上一片死寂。
那不是請求,也不是商量。
青色絲綢落在帳冊上,柔軟,乾淨,卻像一塊沉重鐵板,壓住了俊瑞剛寫好的評估欄。名牌背面有內堂印紋,旁邊另繫一截細線,代表可調走指定弟子。
小平臉色發白,郭晉的筆停在半空。都賢久下意識往前一步,又停住。世琳看著那面名牌,眼裡有被認可的亮光,也有不安。
白道允看著俊瑞,終於露出一點冷意。
「門主給你外堂營運權,不代表你能改柳河門的內外位階。」他說,「沒有內堂許可,外堂規定連一行都不能改。你若要擋,就把我的名字也記上去。」
俊瑞低頭,看著那面青綢把墨跡未乾的「南宮世琳」四個字壓得微微暈開。
片刻後,他提筆,在帳冊最下方寫下一行字。
白道允,內堂組長,於公開評估後,以青綢名牌調令南宮世琳入輕功組,要求外堂撤下限制。
墨還沒乾,白道允便又補了一句。
「不是要求。」
他伸手按住名牌,聲音壓低,卻讓整個演武場都聽見。
「是命令。」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13 話 被規矩擋下的絕技之傷
下一話